黎璃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沈丞穆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阳光又偏移了一点,现在他的半边肩膀被照到了,外套的蓝色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
“其实,”她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我有时候也喜欢一个人待着。”
这是个善意的谎言。黎璃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她喜欢热闹,喜欢身边有人说话。但她觉得应该这么说,好像这样能减轻他“一个人”的特别性。
沈丞穆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讶异。然后他说:“嗯。”
就这样,对话结束了。
黎璃跑回教学楼,周晨在楼梯口等她,一脸好奇:“你真的去和他说话了?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黎璃喘着气,“就说他不会跳皮筋。”
“看吧,我就说他怪怪的。”周晨挽起她的胳膊,“快走,这节是美术课,我带了新的彩色笔!”
她们跑上楼梯,黎璃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丞穆走在她们后面很远的地方,依然不紧不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他上楼时手扶着栏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个小小的大人。
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我的朋友”。黎璃画了和周晨一起跳皮筋的场景,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背景是开满花的树。她用上了周小雨的新彩色笔,把花瓣涂成了好几种颜色,她喜欢画画,画出的线条认真规整,用色又大胆鲜亮,美术老师极喜欢她,
画到一半,她抬眼看向教室另一侧。沈丞穆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低头画着自己的画。他的背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他的同桌今天请假了,所以他一个人占据了一张双人桌,面前摊开的画纸上,她远远看见似乎是建筑物的线条,规整而冷清。
老师巡视到他身边,俯身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什么。沈丞穆点点头,没有抬头。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开了。
那天放学排队,沈丞穆站在黎璃前面两个位置。队伍走到校门口解散,孩子们像小鸟归巢般扑向等待的家长。黎璃的妈妈今天准时来了,正笑着朝她招手。
黎璃跑向妈妈时,眼角瞥见沈丞穆站在校门边的柱子旁。他没有张望,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赶来,看了眼手表,对沈丞穆说了句什么。沈丞穆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男人没有牵他的手,甚至没有帮他拿书包。他们前一后走着,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妈妈,那是沈丞穆的爸爸吗?”坐上电动车后座,黎璃问。
妈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应该是吧。怎么了?”
“他爸爸为什么不牵着他?”
妈妈一边给黎璃带头盔一边说:“有些大人不太会表达,或者工作太累了。你看爸爸加班回来晚的时候,是不是也话很少?”
黎璃想了想,点点头。爸爸加班回来的晚上,确实会坐在沙发上发呆好久,叫她的时候声音都哑哑的。
“所以啊,”妈妈转动钥匙,“那个小朋友可能只是爸爸比较忙。你要对同学友好,知道吗?”
“我今天邀请他一起跳皮筋了。”黎璃说,语气里有点小小的骄傲。
“真的啊?那他来了吗?”
“没有,他说不会。”
“那下次可以再邀请呀。”妈妈笑着说,“有时候害羞的孩子需要多邀请几次。”
黎璃抱着妈妈的腰,看着旁边飞速后退的街道,想起沈丞穆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想起他说话时平淡的声音,想起他一个人占据双人桌的画面,想起他跟在他父亲身后时挺直的背。
“他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可怜啊。”
周晨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但现在,这句话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混合了更多复杂的东西。一种责任感,或许。一种“既然我注意到了,我就该做点什么”的孩子气的担当。
那天晚上睡前,黎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户透进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摇晃的树影。她想着明天要不要再和沈丞穆说话,该说什么,如果他还是不回应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影子里。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这个梦她后来忘记了,但这个意象留在了她的潜意识里——那道分界线,那个选择站在哪一边的瞬间。
而她当时不知道,那天下午她走向沈丞穆的十步,将成为她未来十二年人生的缩影。一步,一年,走向一个永远站在阴影里的人,走向无人能理解的付出,走向最终必须面对的割裂和重建。
七岁的黎璃只是觉得,那个男孩看起来需要一个人走过去,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她不知道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