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早就没人了。敏慧那女娃子十多年都没回来过”。
“她二妈呢?”我问。
老人用蒲扇赶着赶蚊子:“老太婆前年摔了一跤,瘫了。家里没人照顾,送去了镇养老院。”
我打听养老院的地址,他说去了也没用,敏慧她二妈疯疯癫癫的,谁跟她提敏慧她就骂人,难听得很。
我问原因,老人家东拉西扯,给我讲了很多敏慧家的陈年旧事。
“敏慧的亲妈,是隔壁村嫁过来的,生敏慧时大出血,送镇卫生院的半路上就死了......”
也讲到我最关心的问题——
“李老二是个老酒鬼,喝死是迟早的事。”
“他死后,公安局来人看了没有?”我问。
“有啥看头?胃都喝烂了。那天晚上他在外头吃席就喝了不少,回屋后又喝了二两多泡酒才上床。他老婆说他半夜痛得在床上、地下打滚,吐了不少血,天没亮就死逑了。”
“听说他娃儿是狗咬死的?”
老人看向自家房门,沉默许久。这是栋老式砖瓦房,墙角长满了青苔,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发黑的青砖。
我顺着他目光,视线落在一个生锈的铁圈上。铁圈固定在门框边上的墙里,拳头大小。
“大黑是有点凶。白天都是用铁链子拴这上面......”时隔多年,李大爷眼神依然困惑,“我一直没想通,它那天是咋个挣脱的......”
敏慧,你7岁那年离开这里。回来时,十三岁。
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沟、家家门口晒坝上的谷草堆、猪圈里飘来的粪便味道、光着屁股玩泥巴的鼻涕娃儿......一切都没改变。
变的是人,尤其是那几个出了名的厉害婆娘。她们在你身后指指点点:这女子霉得很......扫把星......克死人不偿命......
还有李大爷家那只大黑狗。每次从他家外经过,这头畜牲都追着你龇牙狂叫,套脖颈上的铁链子崩得笔直。你可以绕路,偏不。
二爸家多了个小王八蛋,是你离开那年生的。这才六岁,你就看出他是个坏种,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他用鞭炮炸别人家的粪坑、朝猪圈里扔死耗子、拿棍子追打下蛋的母鸡、在别人家谷堆里撒尿......
二爸二妈经常打他,但心里却宝贝着。他是李家的独苗。小坏种最喜欢欺负你——扯乱你刚梳好的头发、往你衣服上甩墨水、撕你昨晚熬夜完成的作业、藏你的书包......
他还会恶人先告状,害你被二爸二妈打。你每次挨打,小坏种都在旁边看:小眼睛冒光,额头一大一小两个脓疮兴奋得快要迸裂开。
他第一次看见你挨打,是你重新回到这个家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你刚打完猪草回来,还没吃饭就被二爸二妈喊进灶屋。他们说你得了怪病,要给你驱邪,逼你脱了衣服只剩单薄的内衣内裤后用柳条子乱抽。
你流泪,却没哭出声,木偶般任由他们摆弄。那个小坏蛋端着一碗鸡蛋面坐在灶屋门槛上,边吃边看,津津有味。
看着这个坏弟弟,你不由想起那个好弟弟。同样是五六岁时,好弟弟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满是对你的崇拜和依恋。
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有点呆萌的小男孩。他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看你时,眼眸透亮,比冬季的明河水还要清澈。
他无比信任你。尽管你哄骗过他,还不止一次。
“别怕,螃蟹夹不痛人。”在凤鸣山山脚那条小河沟里,你对五岁的他说。当时你抓了一只大个螃蟹扔在岸边,锻炼他的勇气。
你看出他很害怕——地上那只大家伙,挥舞着锯齿状双钳。他很听你的话,笨拙地伸出小手,结果被螃蟹夹住。他傻傻地看着你,小脸憋得通红,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啪啪啪......柳条子抽打着你娇嫩的身体,你已感觉不到疼痛。
“为什么母蜂是黄鼻子,公蜂是黑鼻子?”金灿灿的油菜花地里,你们抓蜜蜂时他问。
“为什么蜻蜓有四只翅膀,鸟儿是两只?”你们在路边逮蜻蜓时,他问。
“为什么母鸡天天都在下蛋?”
“为什么猪要关在圈里养,牛羊可以去外面吃草?”
好弟弟有问不完的为什么。你回答不上来就说:因为它蜻蜓呀!因为它是猪呀!因为它是母鸡呀......
他从不怀疑你的答案,总是哦哦哦,似懂非懂地点着小脑袋。多可爱的弟弟呀。
他终于上小学了,你开心得不得了。你们手牵着手一起上学、放学;你们在路上滚铁环、抽陀螺、摘桑果、扑蝴蝶......那是你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你身上长出像鱼鳞一样的东西。好难看!从那以后,无论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