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迟走过布满人物肖像画的甬道。
祭祀即将到来,他总是太忙碌,常常要在不同的门廊间匆匆赶路。对这座迷宫般的宅邸,他就像对自己的每一处身体一样熟悉,于是行走时甚至不必辨认前路。
甬道里没有高窗,灯点得很暗,只有经年累月磨损的大理石地板还能反照点不多的光,过路人即使极力睁圆瞳孔,也只能看清墙壁上居高临下的眼睛。
几个世纪下来,时光轮转,最远处的几幅颜料已经斑驳了,但祖先的眼睛仍然足以俯视他。
谢见迟总是得假装对这一切都毫无知觉。
他是在降临日出生的。从出生起,他便被告知自己将成为家族世世代代祭祀的诡神的妻子,为家族的繁荣献出自己。
也许因为他是千年来向神许诺的、唯一的祭品,五岁后,他便总是能听见神在他耳边的低语。
那话语比最繁复的花纹还要晦涩难懂,年幼的他总是无法辨认。长辈们却告诉他,这是神明难以抑制的喜悦……
您是被神爱着的啊,见迟大人。他的生身父亲曾经这样微笑着对他说。
他所谓的亲人总是这样尊敬而疏远地称呼他。
没人在意过他也只有十几岁,族人们甚至忘记了他的具体年纪。岁月偏爱他,使他的时辰凝固在最好的角度里,而并不留下痕迹……
他还没有成为谁的母亲,就已经出落成了一尊彬彬有礼的陶瓷雕像,连笑容都像墓室里的挂画般有种惊悚的压抑,千篇一律到叫人疑心。
事实上,在湿气最富余的时辰,连圣母像也会流泪的。
行至开阔处,天光终于照下来。将将适应昏暗的谢见迟不得不稍稍眨了眨眼睛。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
谢见迟走到祭坛前,跪了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银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
一滴血珠渗出,他没有擦拭,而是以指为笔,蘸着那抹血色,在祭坛上书写起来。
因为长年累月地倾听着神明的声音,他无可避免地患上了神经衰弱。
为了维持清醒,禁药摧毁了谢见迟的身体,他流下的血液甚至开始发黑。
幸好,他现在所书写的诡秘仪式对鲜血的质量没有作任何要求……
那符文不似道法中的任何一门,笔画扭曲盘绕,如同活蛇蛰伏。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祭坛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似的,竟微微亮了起来,散发出一股不详的气氛。
一阵徐缓的吱嘎声。祭坛两边的石块移动起来,在下方启开了一座幽暗的小门。
谢见迟深吸了一口起,迈步走下。
他转入了一间祠堂般的静室!
房间里,四面都放置着小小的神龛,有神有佛,或站或坐,但祂们却无不带着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微笑。
室内明明没有风,人却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活动它僵硬的关节。
点起的白烛的灯罩是竹纸制成的,其上镂空着诡异的符咒,而幽绿的烛火正在其中不详地燃烧,映得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像是幢幢的鬼影一般,让房间里的氛围更显压抑。
正东方向,有两个高低的供桌,一尊神像。神像是樟木雕的,本该有种淡淡的清香,可要是凑近了闻,却是一股子陈旧的、老房子里翻出来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祂没有雕出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脸。没有开脸,却着了衣,但袍子上却有诡异的图腾,颜色已经深得发黑。人要是在烛火下看,那图腾竟像是在缓缓流动!
神案桌上,对称地摆着一炉、二烛台、三花瓶。大供桌上,则供奉着三牲、五果、六味。
神明牌位上,用阴绿色的墨笔走龙蛇地写着“万应妙灵赐福司厄易数元尊”!
牌子明明已经很古旧,字迹却不断往下渗出阴冷的黑水,一下一下地滴落在地上,又转瞬被什么诡异的东西吞噬了似的,当即消失不见。
祂所在的地方本该明亮,可不知为何,这间密室却根本不见天光……
而且,这尊神像是悬空的!他没有“靠山”!
谢见迟定定看了一眼神像,跪下来,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说:“他们说,您有求必应。好,那我来求了。信男所求,非财非名……”
“我不要您的恩赐,也不求您的庇佑。我想要的,是您本身。您在高位上坐得太久了,我亲爱的神明。我明明这么这么地爱您,爱得都要失去自我了……可您,为什么没来拯救我呢,哪怕一次?”
“我恨过您,但现在不再恨了。恨是爱的产物。《法华经》里说,观音菩萨寻声救苦。地藏王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见,渡人出苦海,是神明的本分,更是你们的‘业’。那么,让我成为您吧。我会心怀感激地吞下您的骨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