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错愕、疑惑,最后归于平静中带着一丝莫名其妙。
历铮正在束发的手放下了,长长的青丝渐次垂下,散落在他的肩背和两鬓,深绯色的朝服衬得他肤如脂玉,贵不可言。
很难想象这人会在大街上一边吐血一边撸起袖子把几个人揍得娘都不认识。
他抱臂盯着云归玉,缓缓挑起了半边眉毛。
云归玉秉承着欣赏美男的态度与他坦然对视。
半晌,历铮忽地一笑:“行啊,娘子。”
那声“娘子”拖长了尾音,饶是他声音清朗好听,云归玉也险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起了身,拿过梳子和铜镜,让历铮在窗边坐下。
云归玉侧身站立,手指捧起历铮乌黑的发,触手比她想象得要更柔软,阳光穿透窗棂照在其上,紫檀木梳穿过,像一匹墨玉缎带被齐整切割,却又很快恢复。
她赞叹:“夫君,头发不错。”
感受着温热手指在自己耳边、脖颈附近穿梭,历铮不太自在地展了展腿,面上倒是一派悠闲,扬眉:“过奖,娘子才是青丝如瀑。”
语毕,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窗外风声,偶尔送来几缕桃花香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云归玉束好了发,将倒扣在桌面的铜镜拿起,递给了历铮。
“怎么样?”云归玉问道。
历铮看着镜子里自己新鲜出炉的发式,先是一怔,随后便在心内缓缓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昨日他们说好逢场作戏而已,今日云归玉却突然要给他束发,显然是事有蹊跷,别有用心。
他只是一时好奇她会怎么做,便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
云归玉明知故问道:"怎么,夫君不满意吗?"
历铮摇了摇头:“娘子技艺高超。”
"那夫君为何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夫君不喜欢吗?"
历铮被她一口一个夫君喊得头皮疼,要是以往别人这样不好好说话,他早一个肘击过去了,可偏偏面前这是个女人。
他可没有打女人的习惯。
他有些麻木道:“喜欢,但我怕皇上和百官同僚不喜欢。”
偏了偏头,再次看了一眼铜镜。
发丝半披半束,右鬓边还编了条细细的小辫儿,颇具西域风格。
其实倒也不难看,就是不太适合上朝,也不太适合出现在刑部。
他敢说,他上一刻顶着这头发去扶光殿,下一刻就得被言官参一句"衣冠不正、不遵礼法、弃汉投胡"。
最后历铮还是让贴身小厮阿福给他重新束了个正常的冠发,一看时辰,已快迟了。
他算是知道云归玉弄这一出是什么目的了。
历铮重新束好发后,意味不明地瞥了云归玉一眼,才跨出门去。
府门外马早已等候多时。
这个时辰,乘马车大概是赶不上朝会开始了,于是他道:“把雪稚牵来。”
阿福应声,不一会儿便从马厩牵了匹毛色雪白、背披红鞍的高头大马过来。
历铮利落翻身上马,勒马而出。
他一路疾驰到了皇城门口,把马交给宫人,然后自己运起轻功疾奔,才算是在最后一刻赶到扶光殿,刚到殿门口,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见状吓了一跳,两撇胡须都惊得抖了抖:“历侍郎,身体不舒服可以告假的,别硬撑,咱圣上体恤臣下,相信一定会恩准的。”
历铮:“……”
他抬手抹了抹唇角的血,笑道:“不妨事。”
历铮前脚一走,云归玉便也穿戴齐整,用过早膳,吩咐:"碧溪,叫人备车,我要出门一趟。"
***
刑部。
关押囚犯的大牢建在地底,阴暗潮湿。
囚犯的汗液、老鼠死尸的腐臭以及蒲草发霉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闻着令人几欲作呕。
狭窄通道的两旁都是逼仄牢房,尽头处那几间则明显宽敞许多,左侧最里那间,有一白首苍颜的老人,双目闭合,盘膝坐于床上。
忽有锁链声响起,老人睁开眼睛,是狱卒开了牢门,复又锁上。
昏暗的地牢里,突兀地出现一抹亮色,是一袭艳丽的红紫色裙摆。
云归玉负手而立,与坐在床上的老囚对视。
她垂眸,目光自上而下地一扫。
老囚一身单薄而脏污的囚服,白发凌乱,双颊凹陷,眼下青黑浓重。
与之前那个紫袍金带,精神矍铄的大楚宰相截然不同。
此人正是前大楚宰相,谢言成。
安帝即位以来,五年间换了七八个宰相,直至谢言成任了宰相,深得皇帝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