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年前,因查出其贪墨国用、结党营私,才被抓下狱。
这位谢相之所以能在喜怒无常的安帝手下干这么久的宰相,自有其过人之处。
其人精明能干,极擅揣摩圣意,每次皇帝安排他办的事,没有不满意的。
百官大多对他又敬又惧,不管心里如何想,背后如何说,但到了他面前,从来都是鹰也只敢卧着,是虎也只能趴着。
倒也偶有几个不怕的,试图扳倒他,都被他反杀了,这倒不全是因为皇帝宠信,还因谢言成为人极度谨慎,把柄这东西,从不给任何外人知道。
但百密一疏,他千防万防,防不住后宫争宠一事。
谢贵妃一手巫蛊之祸,皇帝震怒,连带着他这个宰相父亲也被严查。
谢言成身为相时有多风光,底下的不满就有多重,只不过他得势时能够轻易摁住,一朝失势,某些罪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谢言成仍旧盘膝于床上,他看着锦衣罗绮,孤身而来的云归玉,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阁下不请自来,却不肯主动报上姓名吗?”
他为相十五载,积威甚重,哪怕身陷囹圄,依旧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然而云归玉却不怕他。
她嘲讽地勾了勾唇:“谢相,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谢言成眯了眯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是云妃身边的小宫女。”
云归玉“噗嗤”一笑。
“云妃?”
她做了个不可思议的表情,道:“谢相,你不会还以为你女儿是贵妃吧?再者说,实话告诉你,我家娘娘已是中宫皇后了。”
谢言成沉默不语。
云归玉挑眉。
不愧是谢相,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沉得住气,竟然能忍住不问自己女儿的情况。
谢言成表情沉静,上上下下打量云归玉,忽然笑道:
“看贵人如今境况,想来也是得了皇上宠幸,飞枝作凤了吧?”
云归玉的表情一瞬间沉下来。
这个老匹夫!
但她又很快平静下来。
此人果真是个老狐狸,到这份儿上了,还想着激怒她以获取更多情报。
她没忘记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皇后斗倒了谢贵妃,但心里很清楚,只有谢相真正倒台,谢贵妃才不会有朝一日又从冷宫里搬出来。
然而谢言成虽然已经下狱,且人证物证俱在,有司却迟迟无法定他的罪。
只因按照大楚律法,三品以上文官重臣,除了人证物证之外,还需有口供,三证俱齐,才可最终定罪。
若是谢言成一直不认罪,便也只能一直给他关牢里,可只要不定罪,往后就容易有变数。
按理来说,口供向来也不是问题,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刑讯之下守口如瓶。
但神洲中原王朝,历来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对于谢相这种级别,更是不能刑讯逼供。
本来呢,不能用刑具,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律法只规定不能上刑具,但诸如克扣饭食、冬日不供棉被、夜间制造光亮和声响不让犯人入睡等种种行为却并不受限,这类折磨也很少有犯人能长久经受。
可谢言成能。
别看他为相时媚上欺下,但他十分明白什么时候该有骨气,什么时候不该有骨气。
此事便僵在了这里。
一年了,谢贵妃待在冷宫,谢相待在大牢,可那最后一刀悬在那里,就是迟迟砍不下去。
皇后已然有些心急了。
云归玉背后的右手衣袖里,有只小虫子掉了出来,悄然爬上了墙,绕到谢言成背后,无声钻进了他的囚服中。
她笑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道:“其实大人很清楚,你已经翻不了身了。”
“真正想对大人下手的人,是皇上。这么多年,你为皇上搜刮民脂民膏,聚敛天下之财,表面上是再造了一个盛世,可实际上,民间早已怨声载道。”
“但你这么做,其实是皇帝的意思,你为他承担了所有骂名。”
“而如今既然事已败露,你就是唯一的替罪羊。”
她与皇后所做的,便是借贵妃的手制造巫蛊之祸,引蛇出洞,然后依据皇帝的心思,顺势而为,推波助澜罢了。
“让我想想,史官会怎么说?”
“后宫一场巫蛊之祸,牵扯出奸相滔天重罪。”
自古帝王有污点,把过错推给后宫争斗和奸臣争利便是,皇帝自是清清白白,英明神武。
这是惯用的手段。
目的达到,又甩下诛心之语,云归玉不欲再多待,敲了敲铁门,门外看守便拿来钥匙开门。
她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