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殿忽地一静。
众臣似是没想到,这人竟然此时还能笑得出来。
“不好意思,听到‘良家男子’四个字,我实在是没忍住。”
“欺辱?分明是他酒后失态,垂涎本郡主美貌,还胆大包天冲撞了本郡主,本郡主才让人扒了他的衣服打一百鞭游街示众。”
“至于骄奢?承蒙先帝厚爱,将最富庶的封地赐予我,我钱多不是很正常?我花我自己的钱也触犯国法了?”
“巧舌如簧,竖女诡辩!”
云归玉挑眉,没再说话。
于是对她的指控还在继续。
“其罪二,陷害忠良!”
“仪和郡主长于乡野,擅用毒术,多次对尚未定罪的大臣滥用私刑,强行逼供,前刑部尚书蒋镇、前户部侍郎钟铭、前金吾卫左将军李恒……众多忠臣良将,只因与你结有私仇,便被你痛下杀手!”
“其罪三,结党营私,阴养幕僚,意图谋反!”
大臣们义正词严的陈辞声在这殿中环绕,铿锵有力。
待回音渐渐止息,太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仪和,你可还有辩驳之语?”
云归玉漆黑如玉的眼睛,幽幽地直视高坐的太后。
“太后娘娘,你真的敢听我的辩驳吗?”
她一个郡主,能有多大的权力?就算有,也是来源于太后。
滥用私刑?那么多文武重臣,如果没有某人的暗示与默许,她又怎会去做,怎能做到?
结党营私?不过是太后想要拉拢那些人,而她做了传话的桥梁。
至于阴养幕僚,真是好笑,她好不容易起了惜才之心,做好事救了几个朝廷可用之人,如今竟成为她的罪证。
她只是太后的一把刀。
只是刀这东西,需要时是利器,不需要时,便是罪证。
罪证,便要消灭。
今日这出戏,乃是蓄谋已久、瓮中捉鳖。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从古至今,不外如是。
而她却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这些年她没少帮太后铲除异己,太后一边用她用的顺手,一边却百般防备着她。
云归玉表情平静,掩在衣袖中的拳头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生生渗出血来,才能让她保持清醒冷静,不至于当场失态。
毕竟,她曾把太后当做最亲的人。
毕竟,她曾经以为,她除了是那女人的刀以外,还是她的女儿。
如今想来,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抛弃的女儿,又能有多重的分量呢?
云归玉生来便是孤身一人。
从她有记忆开始,便蓬头垢面,沿街乞讨。
后来,她被人牙子卖到了苗疆,那里有很多和她一样年纪的女童或是少女。
她们一开始会跟着蛊师学蛊,若是有天分,便会留下继续学蛊,若是没有天分,便会被许给当地男子,等到来了第一次葵水之后,就会被逼迫着接二连三地生孩子。
若是想逃的,便会被打被骂,或是用铁链锁在柴房不给饭吃,有的甚至会被蛊师用蛊虫折磨。
原本该是妙龄的少女们,个个面黄肌瘦,遍体伤痕,眼中布满绝望。
云归玉不想变成那样,于是拼命学习蛊术。
所幸,她的蛊术天分万中无一。
她被大祭司收为弟子,寄予"厚望"。
可大祭司身上是没有温情可言的,她永远只关心那些蛊虫。
云归玉这个弟子,过得与牲畜无异。
每天大祭司都会给她灌下各种毒药,然后把她关在一间昏暗狭小的屋子里,跟一群蝎子、蛇、蜘蛛、蜈蚣等毒物们搏斗。
被噬咬毒伤乃家常便饭,疼得撕心裂肺,吐到口吐白沫亦是常事,有时身体难受到极致,她都想一了百了,死了拉倒。
与其这样痛苦,不如下辈子投个好胎。
但每每到最后,她总是不甘心。
她想要活着,她想要报仇,她想要把大祭司的头挂在村口那颗歪脖子树上!
她还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回到她曾经行乞的盛京去,看看自己是否有朝一日也能像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大人物一样,身着干净华丽的衣裳,坐在马车里慢条斯理地挑起车帘,施舍般丢下几块糕点。
每次想到这些,她总会咬紧牙关挺过去,缓过最难受的那股劲儿,她便又能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心中所想,手刃大祭司,让她死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蛊术。
村口那棵泛着不祥黑色的树,是村里那些想离开的少女们逃到过的最远的地方。
只要越过这棵树,便能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