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永夜灯(三)

    “是是是!”

    张氏兄弟本已经要拐出暗巷,忽听这主仆二人扯上了长缨卫,张绰连忙勒马,张永一也连忙控缰谛听。

    他们的聊天声已经很轻了,但四下万籁俱寂,张永一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小的只是听说,这家人隔壁住了个长缨卫,年前就暴毙死了,结果户没销,银钱照发不误!爷您说奇不奇怪。”

    “这必然是给人顶替了呢,但没想到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张绰见张永一神色凝重,轻声解释:“冒名顶替,常有的事,柳文正公主持朝政时曾清理过一波积户冒户,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内阁里谁又能强干得过柳先生?大多要向时局低头、向权贵让步,这些积习恶习就又长了起来。”

    想了想,张绰又道:“不过这种冒名顶替我从未见过,分一点本就不属于自己的轶禄奉养被顶替之人的妻女,这种被人告发的风险,可没几个‘有良心’的人担负得起。”

    **

    翌日清晨,鸡叫三声,霍开武一睁开眼睛,猛然想到了冒名顶替的关节,一掀开被褥,被冻得哆哆嗦嗦也够不上洗漱,套了裘衣抹了把脸,撞翻了报时伺候的婢女,丧鬼似地扎出房门。

    霍府上下都收拾齐整,叔伯兄弟一大堆堵在正堂,闹哄哄的,又衣冠整齐、谈吐非凡。

    霍开武一眼就看见自家老子坐在中央,顿时捡回了昨夜被娇娇们弄丢的三魂七魄,脚下抹油,赶忙又冲回了卧房收拾脸面。

    要是被老子知道他昨夜逛了暗门子,今早还这么衣冠不整不知礼数地到大庭广众下丢脸,准要揍他。且他们赶着要回长安废都老家,老子气急了将他一起提溜回去到广大宗亲面前鞭笞也说不定。

    等霍开武火急火燎地又赶了过来,正堂里的霍氏宗亲已经散了大半,只有自己的小叔霍轶与老子霍辄搭话。

    霍辄的左眼,是早年当马前卒在战场上被方台人射瞎的。

    人说,眼睛可以用来传情达意。霍辄的左眼没了,自然半分人情也留不住,但保住的右眼常年也犀利刻薄得情池干涸。今日或许是节庆离别的缘故,霍开武少见自家老子的右眼里没有憎恶痛恨,那种有些期待、有些赞肯的温和让人心惊肉跳。

    “爹,小叔。”

    “你脸够大,让满堂叔伯等你一个人?”

    霍开武夹紧下巴,垂手往霍轶处站了站。

    “大哥,别说这些了,你不是有很多话要和阿武讲吗?”

    霍轶起身将霍开武拉到霍辄眼前,“你这一去长安得有一整个月,一整个月见不到阿武,你不赶紧在离别前多说几句好话?”

    霍辄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我和他有什么好话可说。”

    “嗐,你爹面冷心热,舍不得得很。”

    “你住嘴。”

    霍轶不管霍辄的呵斥,拉着霍开武就笑:“阿武都长大了,你从前那种耍娃似的养儿子法不成了,你得把他当个男人看,你得放手,让他自己去闯闯看,怎么能呼来喝去还当他是黄口小儿?”

    霍辄横了他们叔侄一眼。

    外头老管家喊了一声,说是到时辰该准备出门。

    霍轶应声出了正堂处理亲族间的人情往来,留霍辄和霍开武这对向来不对头的父子相顾无言。

    或许是今天早上父子之间的气氛罕见亲近,霍开武便大着胆子拦了一拦,“爹,儿子有一事要禀告。”

    霍辄显见地耐下心,静静等儿子说话。

    霍开武备受鼓舞,清晰道:“儿子昨天听手下人说,长缨卫里出了冒名顶替的乱象——”

    他这句话没说完,霍辄就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东宫的事情你别管。”

    见霍辄抬腿要走,霍开武不知是猪油蒙了心还是心里本就吃满了猪油,破天荒边追边劝起了他从来一言九鼎不肯转移的父亲,“爹!这是个好机会啊!现在新春伊始,开过年陛下肯定要重整朝野,礴儿马上就要十四了——”

    霍辄倏然止步。

    三折雕花门外的天光打在他的脸上,投入他炯炯有神的右眼,其中的冷意直让霍开武怕得又巽懦地低下头。

    “我说了,东宫的小事别管,连带着和东宫有关的所有事都别管!”

    霍开武几乎就要答应了,再一次向父亲的权威低头,可他不甘心,尤其是方才霍辄分明应允了要将自己当个男人看待,要让自己去闯,现在却还要用规矩礼数将自己束缚得寸步难行像个龟孙!

    他霍然抬头大声道:“爹!这是小事,却也能是扳倒东宫的绝好机会!小事也可以掀起大浪!”

    霍辄的额头暴出青筋。

    霍轶就是在这时候去而复返的,他一见霍辄动怒,将被阴影死死笼罩的霍开武拉到身边,苦口婆心,“怎么了又怎么了?大过年的好时候,怎么能生气?大哥,快些吧,车马都在等了。”

    霍辄临走,狠狠瞪了霍开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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