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永夜灯(三)
    宁晨铎也看去,“那便来一曲《暗室逢灯》。”

    “是何人所谱?”

    “臣故友祝遗温所作。”

    沈磐若有所想,“前朝阎文忠公二次南巡,北上途径苏州曾有‘逢花不折’的美谈,这趣闻里的‘花’就是一位名叫‘朱遗温’的琴师的徒弟,只是不知这位‘朱遗温’与先生的旧友可有什么关系?”

    宁晨铎拨弦,“他们是同一人。”

    琴歌已起,气脉通畅,断无中道叫停的道理,沈磐安坐,与张永一静赏此曲中意。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多么值得高兴的场景。

    沈磐心思不巧,于琴上更了然无意,但宁晨铎的怅然惋惜意直如水上风过、天中云熄,便是张永一这样的行伍之人都听得五内俱撼,何况沈磐。

    宁晨铎按灭余音,“因为一些往事,他改姓自保。”

    **

    “说吧,你究竟有什么事情。”

    行至马车旁,张永一这才小心地将怀中信笺交到沈磐手上。

    这封信沾着张永一的体温,还是热的。

    “何意?”

    “劳公主将此信转呈给太子,性命攸关,臣恳求公主相助。”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沈磐手上多了件东西,心里却少了点什么。

    “好,若有回复,自有长缨卫找你。”

    说罢,沈磐便褰裙上车,等她已要弓身走入车厢,就见自己的右手还搭在张永一掌上。他的手掌阔大而温暖,生着各种茧,摩挲过时只觉得又硬又劲,像是一粒石子膈在她缠紧的腰带里,让人很不舒服。

    她连忙抽手,他也连忙低头。

    张永一揖礼:“恭送殿下。”

    **

    劳碌的日子总过得很快,张永一自宁安侯府回来,就被长公主催着各处拜年。这就是家族庞大的坏处了,直到初五戌正之时,张永一还跟着堂兄张绰在化隆街头缓辔骑马,从上家叔伯处赶场子般赶往张家祖宅。

    身旁没有长辈约束,张绰终于逮住这闲散时刻,轻声询问起还在神游的张永一:“永一,我听说昨日东宫派了长缨卫到诸位宗亲府上赐礼,头一个就去的公主府,那太子可说什么别的话?”

    张永一回神:“没什么,就是寻常的岁贺赐福。堂兄可还在担心裘衣藏针之案?”

    “虽然没有牵连上咱家,可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张永一说不出安慰的言语,因为他心里也横梗此事难以化解。其实昨日长缨卫主要目的是带走崖然。太子已然知道锦麟卫谋害了孙太医,但长缨卫传来的密信上说,太子也认为是因陛下忌惮孙太医掌握皇家宫闱秘事过多,又或者近来因为什么缘故触怒龙颜,陛下这才动了杀心,是不慎漏出了帝王刻薄,太子身为人子,不敢忤逆君父,但可尽力补偿。

    张永一不自主叹气。

    “怎么了永一?有什么烦心事?”

    张永一摇头。

    崖然平安抵达东宫,即刻给燕王调理起来,这是件勉强值得高兴的事。

    可这样的喜悦,只能他一人独占。

    张永一轻笑。

    总归是好事。

    “快走吧,起风了。”

    张绰刚这么说,巷子另一头拐角处也有个男人这么劝了:“爷,起风了,咱们赶紧回去吧,老爷明天就要出发去长安废都,这些乐子以后再回味也不迟。”

    张永一和张绰都翘首望去。就见一人牵着绳,一人大摇大摆坐在马上摇头晃脑,天色暗,周围只有那牵马仆人手中一盏风灯忽闪忽闪,他们看不清这一对主仆的面容,但声音听得格外响亮。

    那男人笑道:“不急不急,爷刚卸了浊气,正要迎风纾发。”

    “嘿嘿,小的没骗您吧,这处零碎嫁的滋味果真不俗吧?”

    那男人回味片刻,大着舌头赞:“怎能用不俗来评价?当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妙!我道从前曹魏爱人妻,原来要的都是这些个味道,古人诚不欺我!”

    两个人俱是大笑。

    张永一没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但大致知道这也是种特殊的灯红酒绿,便没有多问张绰,兄弟两个沉默地放马,刚要与这两人擦身而过,又听那仆人提起:“这家真是,我瞧了这太太身边的丫头也个个**可怜得很,给了点银子就半推半就极尽**能事……”

    那个主人大笑:“哈哈,山风你自个儿也是假公济私,便宜你自己来了。”

    “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的陪爷出来,不就是要找人把爷伺候好了的吗?”仆人打了一个喷嚏,主仆两个都大笑起来。

    “官大了就是不好啊,礼部的,就贪那么点供科场布置的破银子,结果就给法办了,病死刑部狱,一家上下妻女零落无养。啧啧,这隔壁长缨卫就不一样啊——”

    “怎么了?长缨卫的舌根可不是你能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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