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永夜灯(二)
永一系衣带的手一顿,迎着灯光看向崖然。

    “我说的是长公主——”他歪着脖子,眼珠子在张永一身上一溜,“也是你。”

    张永一穿好外衣,坐回床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大半夜的。”

    崖然却不慌不忙继续道:“你其实也没有长公主那么严重,睡得这么沉,让老道摇人摇得半条命都摇掉了。”

    “是祖母出事了?”

    崖然摇头:“老道我给长公主开的安神药,不睡足睡饱是决计不会醒的。你也是,看着傻愣愣没心眼,稀里糊涂将我这个来路不明的老巫头带回家,还敢让陌生人给你家人开药治病……唉,年纪轻轻的,又是个兵鲁子,下了战场,本该没有这么多忧虑……你得当心了,早早将心结解开,不然影响终身。”

    他本想说“我没什么心结”,最后还是颔首领教。

    见他这副顺从谦卑的模样,崖然的气叹得更多:“其实老道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啰嗦,到底是上了年纪……好吧,我直说,公子,老道想要早早离开化隆,越早越好。”

    张永一连疑心都来不及起,崖然便正色道:“公子,老道真是怕,怕极了。”

    他神色不似作假。

    “老道做了个梦,梦见……”崖然长叹,“好吧,公子,老道确实瞒了你很多事,现在都与你讲也无妨,你得听仔细了。”

    张永一心感不祥。

    果然,崖然一开口,就是森森陈腐气:“老道有个徒侄,正是前几天无端暴毙的孙太医。”

    “你是小年轻,升平年间的事情你很多都不了解,不过你听说过辅国长公主吧?”

    张永一呼吸一窒。

    又是辅国长公主。

    说起往事,崖然鲜见伤感:“老道从前在西南制毒贩毒,助纣为虐,真是扒皮下油锅一千遍都赎不了罪;后来被国主感化收留,哦,就是辅国长公主,跟着国主又遇见了吾师、见了徒侄,老道便发誓要洗心革面、为自己赎罪。三日前——”

    崖然拧一把眼泪,“三日前,我的徒侄去城外二水间给窦宇将军治病,回来时顺便去了双塔寺,给国主上香。莫名其妙的,他摔入了后山一大水坑,发了高烧,被同行的锦麟卫送回家后,老道从辅国府出来,去照顾他,但没一会儿,他就咽气了。”

    他枯坐在板凳上,像座被恶意拔光绿意的荒丘。

    过了许久,崖然才哭着道:“他是哑巴,拼着最后的力气写了两个字……”

    他的哭声像静夜风嘶狐啼,这样的悚然和凄凉里,他咬牙哭咽:“是‘陛下’——”

    “是陛下要杀他!”

    “他从岭南的荒山救下国主,国主将他托付给陛下,他向陛下献出了所有!”

    “陛下却要杀他!”

    “居然是陛下要杀了他!”

    “他是那么忠贞的人,陛下有什么皇室秘辛不能为外人所知,他是哑巴!陛下为什么要杀了他!”

    “公子!老道怕!怕那些锦麟卫找上门来!老道怕死,还怕拖累了公子!老道给长公主诊脉,明白长公主是不会放你走的,公子又是忠孝之人,也不会弃祖母于不顾。可是公子,这个化隆,这处炼狱,老道是一会儿也呆不得了!”

    “公子!求公子送老道走!”

    屋外应又下起了飒飒雪。

    冷夜沉沉,四壁寂寥,只余崖然的哭声。

    张永一沉默许久,这才轻声应道:“好,我有一个法子,但成不成看你。”

    “公子但说。”

    张永一摸黑走出里间,再回来时手上端着笔墨纸砚。

    “皇后第五子封燕王,在宁远抗击长桫之战里受了伤,后来又在冰天雪地里跪伤了腿。他暂定初七便出发北上,届时你可充作医士兵卒随行。不过,得有投名状。”

    崖然抹了脸,一手执笔一手研墨,“公子但述燕王病症。”

    砚台中的墨早冻成一块。

    **

    张绰曾听长缨卫当值的故友透露,长宁公主会在初三日离宫,转往宁安侯府拜见大儒宁晨铎。张永一这便知道了,但他对化隆的街道巷里不熟,老早就摸索出门,结果区区宁安侯府扬鞭即是,他就只能在宁安侯府附近的长街里晃荡。

    升平末年,因逆王谋乱而被清算牵连者数十家,宁安侯府也不例外。彼时此宅还叫宁国公府,横贯长街东西,广梁大门,金漆、兽面、锡环,处处写尽“高门大户”四字巍峨。而今削公为侯,年中清晨,虽有些凄凉却也不显破败。

    张永一提前问过长公主府中的老人,知道此时当家的宁安侯宁德元是菁明书院大儒宁晨铎的侄子,叔侄两个关系亲密。他父亲少年时曾也在菁明书院听过宁晨铎的教诲,若一会儿公主来了没拦住,他厚着脸皮登堂入室拜见“师祖”,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他正想着,长平公主的车架就来了,也果不其然,他怎么拦得住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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