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偷偷跑去镇上的楼儿听梆子戏。先生告状,魏老太爷的戒尺打断过两根,可打完了,他该咋样还咋样。
有一回,他跟人打赌,爬上了镇上最高的关帝庙,把一枚铜钱放下。底下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惊呼不断。他利索地下来,拍拍衣裳,接过赢来的蝈蝈笼子,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那高处的气儿,好像也没那么自在。
蔡老爷升了官来家喝酒,拍着他的肩膀对魏老太爷说:“老哥,德永这孩子,胆大,机灵,是块闯荡的料!光会死读书不行,这世道,得有点野性!”
魏老太爷笑着摇头,心里却动了动。这年月,兵荒马乱,或许……真该变变了?
魏德永开始跟着家里的管事跑一些小生意,去码头,下粮行。他学得快,嘴皮子也利索,见了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说上话。他喜欢这种活气,比在书房里对着之乎者也有意思得多。也就是在那乌烟瘴气的码头上,他第一次听说“鎏金楼”的名头,听说那里的热闹,那里的“风流”。心里头,那颗被规矩束着的心,有些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但他也有怕的时候。他怕他娘叹气,怕他爹失望的眼神。每当他做了“出格”的事,夜里躺在锦绣堆里,就会想起这些。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那点子愧疚又被更大的无聊和憋闷盖过去了。他觉得心里有股劲,一股不知道往哪儿使的劲,推着他,总想撞破点什么。
他是大公子,他想干什么,想要什么,都是靠自己挣来的,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五)
许锥儿和大爷,一个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就着咸菜疙瘩喝能照见影子的粥,心里算计着明天的柴火去哪里捡才不跟人抢;一个在高墙深院里,对着满桌鸡鸭鱼肉挑挑拣拣,心里琢磨着明天去哪里找点新鲜乐子。
一个手上的裂口,春天来了还会痒,;一个心里的痒,却越来越抓挠不着。
他们之间,不止是山路,还是云泥。
有一年春天,许锥儿在山坡上挖野菜,看见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掉下来,挂在酸枣树上。那风筝真漂亮,绢布的,画着威风的老鹰,比村里孩子糊的破纸风筝不知强多少倍。他费劲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好久,最后小心地折好,带回家,塞在了房梁的缝隙里。偶尔抬头看看,心里会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能放这种风筝的人,过得是啥日子呢?
他不知道,那只“鹞鹰”风筝,是魏德永在自家后院放烦了,一脚踹了线轴,任它飞走的。小厮作急要去找,因为那是魏德用喜欢的,可小厮被他骂了回来:“一个破风筝,也值当你跑断腿?没出息!”
风筝飞走了
风吹过山野,也吹过高墙。裹着沙尘,裹着柳絮,裹着各自命运里微不可察的尘埃飞到了那个酸枣树上,一切缘分都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生长。
直到很多年后,一场意外,一场凋亡,一阵哭诉,一场大雪,还有那么一辆驴车。
把这两粒不同的尘土,吹到同一个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