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马厩旁,他养了只鹞鹰,叫“铁爪子”,是前些日子蔡老爷送的。他家的大儿子和德永是发小,那孩子也聪慧,可到底要顽劣些,可他那种家庭,顽劣也算一种优点,魏德永爬上石墩子,想把鹞鹰架出来玩,被喂马的老李头慌忙拦下:“哎哟,我的大少爷哟,这可不使不得了!让俺去唤那教鸟的,这扁毛畜生野性大,小心叨了您的眼啊!”
“怕啥!它听我的!我是他主人”魏德永小脖子一梗,蛮劲上来。正闹着,他娘房里的丫鬟寻来:“大少爷,太太叫您去试新衣裳,明儿个要去县里赵局长家吃寿酒。”
新衣裳是西洋呢料的,看着硬挺,领子浆得能划人。魏德永被按在镜子前,随意被丫鬟婆子们摆弄。他趁人不备,一把扯掉脖子上的红领带,随意便扔在地上:“勒得慌!不戴!” 一套黑色西服穿在半大孩子身上,却透着番娇贵。
次日去赵局长家,车正路过街市。魏德永趴在车窗边,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正在空地上抽冰嘎(陀螺),笑声传得老远。他巴巴看着,直到拐弯。身旁惯会猜心思的小厮凑过来小声说:“少爷,回头小的就给您弄个冰嘎,用牛骨的,一准比他们的都大”魏德永没吭声。他不稀罕更大的,他就想跟那群野孩子一样,在冰上撒欢地跑,摔个屁股墩儿也不怕脏了衣裳。可他从小就没那个机会。
赵局长家的席面摆了三桌,山珍海味。大人们推杯换盏,说着他听不懂的官场话、生意经。魏德永被安排坐在一群小客人中间,个个都穿着体面,说话呢死气巴来的,不是秀着自己爹娘的故事,就是说着今又掏个什么宝贝,他觉着没意思,趁大人不注意,溜到后花园。
园子里有假山,他蹭蹭就爬了上去,站在高处往远处看。能看到城外的土路,稀稀拉拉的行人,还有更远处灰蒙蒙的山。山那边是啥样?也有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规矩吗?
“德永!快下来!成何体统!”他爹的喝骂声从下面传来。魏德永慢吞吞往下爬,他突然想,要是能像那只鹞鹰以前一样,扑棱棱飞出去,飞过这高墙,该多好。
可他也想 如今的鹞鹰,好像也不会飞了
(三)
许锥儿十岁那年,他娘没了。开春时咳出了血,爹把娘强拉到镇里,可那老鼻子说来晚了,没救了,也没开药,就像是招了什么祸害,直接把人打发走了,他娘没撑到麦子抽穗。他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驼得不能做活。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换了口薄棺材。下葬那天,却是雨夹着雪,许锥儿穿着单衣,跪在泥水地里,看着他娘被黄土一点点盖住,哭的小声,牙齿却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以前他娘和他说过,人死了,就隔了层黄土,也还有日子能寻。
可是他看着那层黄土,把他娘最后那点样子也带走了。
家里那条老狗,毛都秃了,还颤巍巍地跟着送葬,对着新坟低低呜咽。回家的路上,它倒在许锥儿脚边,就再也没起来。许锥儿把它埋在了他娘坟旁,想着,这狗还能做个伴。
家里彻底空了。他爹更没个人气,进山的时候越来越多,腰还弯着,却不得不去,有时几天不回。许锥儿学会了所有活计:挖野菜,捡柴火,用破瓦罐煮糊糊,给自己补衣裳。针脚歪的不大好,他娘还没八自己的手艺传下来。
铁蛋他们还是常来招惹。有一回,他们把许锥儿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抢了他刚捡的半筐野草。“小娘们儿,叫声好听的,就还你。”许锥儿这回没低头。他抄起地上一根粗树枝,死死攥着,眼睛通红:“还给我。”
那眼神太骇人,像不要命了。铁蛋心里有点怵,可想起之前,嘴上还硬:“咋的?还想动手,这回,你娘可没地救你了”手里把筐子扔在了地上。许锥儿捡起筐子,手边拿起一块石头就是一投,他把头准,遗传他爹,铁蛋登时头鼓个大包。
一旁看热闹的也不笑了,就站那啥也不干,插着兜儿 ”许锥儿,你给我等着,我喊我新爹来揍你”
许锥儿自然没当回事,拿着剩了一些野草的筐,退进自家那摇摇欲坠的柴门。
他还要煮饭,今天他爹该回了
夜里,他爹回来了,带回来一点糙米。许锥儿生火热饭,火光映着他平静的小脸。他爹看着他麻利的动作,忽然说:“锥儿,是爹对不住你。”
许锥儿摇摇头,把煮好的粥盛到缺口碗里:“爹,吃饭。”
他不再说“想当女娃”的话了。他知道,这世道,男娃女娃,苦都是一样吃。只是有时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影子,他会迅速移开眼。那过分清秀的眉眼,如今只让他觉得是个累赘。
(四)
魏德永十三岁,已经是镇上“有名”的小爷。书念得不差,可心思活,主意大。领着一帮家世相当的半大少年,逃学斗蛐蛐,下河摸鱼,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