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锥儿六岁那年的冬天,雪大的得埋膝盖了。走起路来,也沙沙的,响的很,他爹天不亮就揣着俩窝窝头进了山,说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洞里掏只野兔子。说到底还是动物能冬眠,可人却不能在床上干卧着。
锥儿缩在漏风的被窝里,听见他娘在灶房咳嗽,一声接一声,要把肺给咳出来。
“锥儿,起来了嘛。”没听到他应声,他娘就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能照见碗底的稀粥,粥面上飘着两片黄菜叶。许锥儿这才爬起来,光着瘦棱棱的脊梁,想给他娘先拍背。 他娘握住他冰凉的小手,鼻头一酸:“不碍事不碍事,快吃吧,吃完和娘去干活”
河面结了冰,杵衣棒砸下去,冰碴子能溅到脸上,许锥儿蹲在一旁,被他娘裹成了个球,还是头儿红的跟夕阳似的球儿,他看着他娘把冻成冰疙瘩的衣裳一点点按进水里。手指头很快就冻红了,他娘有几个指节还裂了口子,渗着些血丝。
许锥儿在河边看着,野草早就变得干瘪,仓皇的没有韧劲,他薅起一根在手头打转,其实他娘平常干活不爱带他,可雪下的急,他家的茅草房子看起来实在脆弱,他娘不敢把他一个放在屋里头。
“哟,这不是许家的小锥儿么?”几个半大小子背着柴火路过,领头的是村东头刘寡妇家的铁蛋,“咋陪你娘洗衣裳?真成小丫头片子了”
许锥儿低头不吭声,把脸往破棉袄领子里缩。远远望着他娘,他生得是好看,眉毛细细弯弯,眼睛大,睫毛长得像把小刷子,颊边还有颗小痣。村里孩子总拿这个笑他。
铁蛋扔了柴捆,跳过来就要捏他下巴:“让哥们几个瞧瞧,这小脸嫩的,嘿,比王老财家大闺女还俊咧!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你是个带把儿的,白瞎了(liao)了这长相”
许锥儿穿的多,腿也麻,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作势就要起身去打,铁蛋被他眼里的光唬了一会儿,但也就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一脚踹翻洗衣盆。破木盆顺冰面滑出老远,洗好的衣服散了一地。
听到动静,他娘起身一看,“锥儿~锥儿~ 铁蛋,我看教训你的还不够,死人养的”许锥儿他娘提着杵衣棒赶过来,脸气得发白。她身子弱,可教训崽子还有些能耐。铁蛋几个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傍晚,许锥儿他爹回来了。肩上扛着捆湿柴,手里果真拎着只灰兔子,不大,瘦骨嶙峋的。吓的直蹬腿,看见许锥儿坐在屋里,两只小手卧在屁股底下,显然是冻着了,他爹放下东西,蹲下来掏出他的手,儿子手上满是冻裂的口子,他爹缓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闷闷道:“,锥儿,明儿爹去镇上,看能不能扛两天大包,给你换副棉手捂子。”
夜里,许锥儿跟他爹娘睡一个被窝。他那床被子实在是破了孔,漏了风,暖也暖不起来,他拱到爹娘中间,可暖和了。他家唯一那条老黄狗,也挤在炕角,呼哧呼哧喘气。
“爹,娘” 外头已没什么别的动静,只有屋上头的茅草被风刮的呼呼响,许锥儿小声说,“俺真想是个女娃娃。”
他爹娘在黑暗里愣了半天,他娘连忙去摸他脑袋,傻孩儿别不是发烧了。
不是发烧,莫不是说梦话?
可许锥儿的眼睛睁的又大又亮
”他们说我是个女娃娃,就能卖钱了,爹,娘,你们两把我卖了吧,铁蛋说我这样的,人家不嫌弃男女 ”
许锥儿感觉被窝里变热了, ”孩子咋这样瞎说,铁蛋那王八羔子,他爹就是被他给克死的” 他娘带着怒气的侃。要不是他爹拦着,他娘现在都能去村里踹寡妇的门,他爹一双大手摸他脑袋,也不责备,只是说:“傻话。是男是女,都是爹娘的孩儿。”
“可他们,他们老笑俺”
“让他们笑去。”他爹声音沉沉的,“咱锥儿心善,手巧,能干活,比他们哪个孬种都要强。等你娘身子好些,爹让村里写信的叔认几个字,不图念学,就图不受人糊弄。”
许锥儿六岁的概念里没有其他,只有他爹娘。
许锥儿“嗯”了一声,把冰凉的小脚丫贴在他爹暖烘烘的肚子上。他爹嗷一声,窗外北风也嗷嗷叫,可被窝里是暖的。他闻着爹娘身上熟悉的气味,狗呼噜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铁蛋,只有一碗热腾腾的兔子肉,油花亮汪汪的。
他爹按着他的手,让他写字。
(二)
魏德永九岁那年,已经能把《三字经》倒着背了。魏家正房堂屋里,他穿着簇新的一件宝蓝绸缎小褂,背着手,一字不差地给来客背书。满屋子人啧啧称赞,魏老太爷捻着山羊胡,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一脸的骄傲。
“德永这孩子,开蒙早,天分高,七岁都能吟诗作赋,人家呢,还说他莫不是个伤仲永,可德永这孩子,也不恼,这两年了,更是精进,实在是块读书的好料。”私塾先生夸道,圆框眼镜得意的挂在鼻子上,手里珠子盘的飞快。
背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