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解
    日子过得真快,眼瞅着棍儿就能满院子跑了,小嘴叭叭的,可能说了。许锥儿一颗心全扑在孩子身上,整天“棍儿”、“棍儿”地喊,大爷嘴上虽然醋唧唧,可一得闲,也爱把儿子架在脖子上满院晃悠,惹得棍儿嘎嘎乐。

    这天晌午,许锥儿正在院里给棍儿洗小褂,那小子皮,蹭了一身的泥。几套衣服都不够他小子换的,活像个泼猴,老太太扶着丫头的手,慢悠悠踱过来,也不说话,就站在日头底下瞅。日光不小,老太太皱纹缝里的眼更眯成线了,许锥儿一抬头,吓一跳,慌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娘,您咋来了?日头怪晒的,快屋里坐。”说着就要去搬凳子。老太太摆摆手,眼睛却落在许锥儿身上。许锥儿为了方便干活,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裤褂,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肚子,头发也嫌热,用根木簪子胡乱盘在脑后,额前鬓角汗湿漉漉的,衬得颊边那颗小痣更黑了。

    “这衣裳……”老太太眯着眼,像是随口问,“穿着得劲多了吧?”许锥儿哪知道这是啥阵仗,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衣裳是前些日子老太太让身边最信得过的老嬷嬷悄悄送来的,说是看着利索,让他干活穿。他当时心里直打鼓,怕是老太太又听说了些什么,可到底是老太太托人送来的,他又不敢不穿。好在一身女装换下,许锥儿也不用在裙子底下塞衣服。他不是没怀疑棍儿为何这么容易就给了他,可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大爷也只说二奶奶家里人丁多,给个小子,以后也能谋个更好的前程,另外他和德勇腻腻歪歪,日子过得也好,再想些那些事也没个样子,只要不是露着屁股,旁人也是看不出他还是带把的。

    “得、得劲,”许锥儿捏着衣角,声音跟蚊子似的,“干活……很,方便。”老太太走近几步,伸手摸了摸那布料,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许锥儿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生怕老太太真看出点啥来。谁知老太太却叹了口气:“是个好孩子,就是……瘦了点。”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许锥儿正愣神,老太太又压低声音:“往后在外人跟前,尽量穿裙褂。回自个儿屋,或者像现在这样没外人,穿这个也行,松快。”许锥儿眨巴眨巴眼,似乎有点明白了,又有点不敢相信,眼眶子一下就热了:“娘……您……”老太太拍拍他的胳膊,没让他说下去:“棍儿呢?睡晌觉了?”

    “嗯,刚哄睡着。”许锥儿赶紧点头。

    “德永呢?”

    “去前头铺子了,说是有批山货要瞧。”许锥儿两手跟松鼠一样的搁前面摆着,老太太眼里,这孩子又是俊俏又是可怜见的。她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锥儿啊,”她头一回这么喊他,不是旁的什么,这倒是吓到许锥儿了

    “娘知道,委屈你了。”

    说着去捞许锥儿那白皙的小手儿,以前也是白的,但就是瘦点儿,像是就挂着层皮,现在却是圆润了不少。

    许锥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

    “咱娘俩不说外道话,”老太太拉着他到廊檐下的阴凉处坐下,“你这身份,终究是个隐患。娘老了,护不了你们一辈子。棍儿虽说过了继,名正言顺,可你这当‘娘’的,总得有个长久之计。”

    许锥儿心里慌慌的:“娘,您是说……”

    “我想着,”老太太凑近些,“等棍儿再大一大,懂点事了,记着事了,就跟他说,你身子弱,早些年……生他,落了病根,不能继续生养,你呢,也别说破,就当自个儿真是他娘。有棍儿在,将来德永就算……就算有个万一,你在这家里,也有个倚仗。”

    老太太这话说得隐晦,但许锥儿听懂了。这是给他铺后路呢,怕哪天大爷不在了,或者事情败露,他一个“假女人”在魏家立不住脚。有棍儿这独一个儿子,他就能以大夫人的身份终老。

    “娘……”许锥儿嗓子眼堵得厉害,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会抓着老太太的手,一个劲儿掉眼泪。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严厉的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还为他想了这么远。

    “哭啥,”老太太替他擦泪,自己眼圈却也红了,“咱娘俩的缘分,也是老天爷赏的。你待德永好,待棍儿真心,娘都看在眼里。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娘就知足了。”

    “没,没哭  老大一定能长命百岁呢,您老也是,我还想多念您几年的好 ”许锥儿是真哭,他能再有个这样的娘,也是修了多少年的福

    正说着,屋里棍儿醒了,哼哼唧唧叫“娘”。许锥儿赶紧起身要进去,老太太却拉住他,从丫头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袱:“里头还有几身换季的衣裳,都是按这个尺寸做的,你留着穿。”许锥儿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打那以后,许锥儿在自个儿屋里,只要没外人,就换上老太太给的男装。起初还扭扭捏捏,怕大爷瞧不惯。谁知大爷有一回瞅见了,愣了下,随即咧嘴乐了,凑过来搂着他腰:“哟,这是谁家的小相公?细皮嫩肉的,给爷笑一个?”许锥儿臊得直捶他:“没正经!俺穿这个……是不是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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