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熹微渡(二)
流汇聚之地。江湖侠客、往来商贩络绎不绝,鱼龙混杂。是以深夜时分,凌波除了暗中留意门外,张春田、李新贵那伙恶贼的动向,还敏锐察觉到了另一波人的异样。

    这异样,要从晚膳时说起。

    彼时餐堂里尚有七八桌客人,正低声说笑间,忽闻院外马蹄声急促,随即 “哐当” 一声,客栈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队五人鱼贯而入,皆是黑衣黑马,脸上蒙着厚重的黑纱,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飒之气。

    这般阵仗,吓得堂内客人魂飞魄散,半数人当即撂下碗筷,付了钱便匆匆离去,余下几人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掌柜的脸上堆着苦色,却敢怒不敢言。好在那伙江湖客倒懂些规矩,为首一人抬手抛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锭,“当啷” 一声落在柜台上,瞬间封住了掌柜的满腹委屈。

    掌柜的也是个通透人,深谙江湖门道,当即眉开眼笑地收下银子,除了早已预留好给凌波的那间上房,将后院其余空房尽数腾了出来,恭恭敬敬引着五人往后院去了。

    凌波趴在通铺的窗沿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嘀咕:瞧这出手阔绰的模样,倒不像是差钱的主,可为何偏要选这么一间又小又偏僻的客栈落脚?看这阵仗,怕不是带着什么要紧任务?

    他再仔细打量那伙黑衣人,只见他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脚踝都不曾外露,活脱脱一副 “生怕被人认出来” 的模样。

    凌波忍不住在心里鄙夷:这般刻意遮掩,反倒比寻常客人扎眼百倍!本想低调行事,结果弄巧成拙,这般 “密封包装”,倒更容易让人记在心里,真是得不偿失!

    念头刚落,他又忍不住失笑。自己这多管闲事的毛病,真是改不掉了,竟连几个萍水相逢的黑衣路人都忍不住 “操心” 起来!

    眼下屋里还躺着个徐少爷,正事要紧。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凌波却毫无睡意。他早已将徐温良安置在楼下通铺,自己则悄无声息潜入上房,缩在衣柜里,屏气凝神等候猎物上门。

    按他的推算,张春田和李新贵得知徐温良现身,此刻该有动作了。

    果不其然,丑时正刻,屋檐瓦砾上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摩挲声。

    来者轻功不俗,听动静约莫有十几个好手。

    凌波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这两个土匪头子,倒真看重徐少爷,竟舍得派这么多人来行刺?

    忽而,“轰隆” 一声碎裂巨响在头顶炸响!凌波从衣柜缝隙往外瞧,床榻正上方的瓦片被硬生生破开一个洞口,一道黑衣身影如狸猫般倏然坠下,手中明晃晃的铁剑凌空劈落,“咔嚓” 一声,径直刺穿了床上那团摆成人形的棉被!

    来人似是不信,又刷刷挥出数剑,将挑起的棉被斩得七零八落,棉絮纷飞。

    就在布片、棉毛飘洒之际,屋顶洞口又接连跃下几个后生,与此同时,房门被一脚踹开,又闯进几个黑衣人来。

    果然是一伙的!

    为首使剑的汉子猛地拉下黑面罩,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眉头紧锁:“我们中计了,徐温良不在这儿!”

    “大哥,不如把掌柜的抓来拷问一番,定能问出徐温良的去向!” 一人上前请命,语气急切。

    “不妥。” 黑衣大哥将铁剑收回剑鞘,剑入鞘时发出一阵嗡鸣颤音,“徐家中毒一事已然惊动官府,张春田花了上千两白银才把事情压下去。若此刻打劫客栈,再被官府揪住把柄狮子大开口,就算把整个徐家卖了,都不够打点的钱!”

    人群中一人听得义愤填膺,猛地拉下黑面罩,露出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瞧着竟似半个月不曾打理,他将手中朴刀往桌上重重一撂,气呼呼地往凳子上一坐:“整日守着徐家那点产业,养蚕缫丝,把那些小虫似的蚕蛹当祖宗供着,老子的手都快握不住刀柄了!” 他越说越气,“还不如干脆把徐家的产业卖了,拿了钱回济州,继续做咱们的山大王,何等快活!”

    “这话在理!” 另一人连忙附和,眼睛飘向远方,搓了搓下颌,脸上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徐家那几个小娘子不错,走的时候咱们一并带上,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这话刚落,又一人猛地惊跳而起,急声道:“朱老三!你碰了哪个?表二小姐可是我先看上的,你们谁都不准动她!”

    “知道知道!都给你留着!” 先前说话的人摆了摆手,打趣道,“瞧你那点出息,盯得跟眼珠子似的,难不成上辈子没见过女人?”

    一众匪贼七嘴八舌地吵嚷着,句句都落在衣柜里的凌波耳中。

    这伙人,正是张春田从济州 “请来” 的那伙歹人。而那个青灰脸的 “大哥”,想必就是贼首李新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