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是哥哥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明宜醒来时神清气爽,两条藕白的胳膊慢吞吞伸出来,绕着床头抡了两道月牙弧,再蹬直腿,仰起颈,伸了好长一个懒腰,胸中浊气吐纳而出后,只觉得整个身子都舒展了。

    这一动,被子稍滑开几寸,她往上扯了扯,将脸整个捂进这上好的软烟罗锦被里。

    好舒服啊。

    短短两天之内经历了大起大落,能睡这么一个好觉,对明宜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原本柳荀是要她离开柳府,滚出青阳,而后更是一气之下派柳闻诀将她押进暗狱,结果呢,兜兜转转只是从棠香院搬到澹月轩而已。

    多亏有柳云阙。

    不枉她这么多年嘴甜又勤快地喊了他那么多声兄长。

    紧箍咒当真管用,古人诚不欺我。

    明宜心情大好,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扭头看了眼镂空暗格里的灵白子。

    小虫仍旧不遗余力地往外散着柔白的光,奈何外间天色已大亮,这点柔光便似水滴入海,被模糊,被消解,被吸收,只有明宜还能够看见,小小一团光晕,将暗格照得透彻。

    她伸出手指在暗格上点了一下。

    灵白子感受到她的靠近,欢快地在琉璃匣里扑腾。

    明宜不由笑道:“真不知道兄长怎么会想到抓你回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大人,大人诶,难道还会喜欢耍玩你这样的小东西吗?”

    默了默,她晃晃脑袋下床。

    “好吧,我喜欢。”

    从衣橱里挑出一件藕荷粉轻纱长裙换好,又精心选了一支桃花簪挽发,收拾妥当后,明宜对镜自照,怎么看怎么满意。

    打小就听遇见的人说她好看,是个美人胚子,甚至流浪街头的那些日子里,乞儿们聚堆抢食的时候,都有不少半大小子冲到她身前献殷勤,替她抢来最干净最好吃的饭食。

    明宜不白吃人家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学会点拳脚功夫,谁对她好,她就护着谁。

    所以柳云阙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与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是她单方面压制。

    那男人是城里出了名的混账,赚不到钱,娶不着媳妇,邻里嘲笑,活得窝囊,就喜欢逮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乞儿欺负,没成想刚好撞上她这么一个不好惹的。

    身上穿的破布又脏又乱,头发更是不知道几日没梳洗过,卷的卷,翘的翘,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巴掌大的脸脏得没法看,一双眼眸却是透亮如珠。

    那时的柳云阙弯下腰,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提起。

    白。

    好看。

    就像不染凡尘的仙人。

    这是明宜对柳云阙的第一印象。

    再斜眼看看地上那油光满面、呕哑嘲哳的男人,明宜头一次发现原来她堂堂明女侠也是以貌取人的俗物。

    怪只怪天道不公。

    她笑得乖巧,问柳云阙是谁。

    柳云阙不答,仍旧像是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她,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眉目中流露出的嫌弃被她敏锐捕捉到。

    小小的明宜心中极度不平衡。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嫌弃她?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明宜坏心眼地伸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那汉白玉一般干净的仙姿玉貌登时染上血污。

    柳云阙偏脸躲,却没躲过。

    沾了凡尘的仙人终于开口,嗓音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温润动听。

    明宜紧张地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双唇,还以为他生气了,要骂她,没想到却是说她长得有点像他的妹妹。

    仙人的妹妹?

    不当白不当。

    明宜眨眨眼,喊他哥哥。

    就这样,她跟着柳云阙到了青阳,进了柳府,从街头乞儿摇身一变成为柳家千金,再也没有为吃喝住发过愁,甚至学了心法,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仙途。

    而今想想,真如梦一场。

    只不过天底下也没有几人敢做这般奢侈缥缈的梦。

    明宜推门出去。

    大好的日光倏地跃上她的裙衫,裙摆上面用彩线绣着的蝴蝶一瞬间都活了过来,花丛间翩跹起舞,缤纷缭乱迷人眼。

    彩蝶飞出门,直奔偏屋而去。

    葱白指尖轻轻抚叩门扉,里头许久无人应声。

    柳云阙不在。

    明宜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失落,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角眉梢耷拉下来些,发簪上那朵玉质的粉瓣桃花都显得蔫了几分。

    挪动脚步,打算往澹月轩外去。

    身后忽响起泠泠琴音。

    明宜站定,回头望向琴音飘来的地方,视线穿过重重绿荫,隐约瞥见澹月轩后院那处鉴心池水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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