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墓碑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也能算一种扭曲的安宁。但佛的胃口,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贪婪。

    起初只是晨昏的佛号,如呼吸般自然。接着是饭前诵经,将感恩变作规训。后来,连日常劳作间歇也要插入短暂的祝祷。这尊佛还会主动索要法会,法会从每月一次,增至每周,再到几乎无休无止。袅袅香烟不再抚慰人心,反而如锁链般缠绕着每一个清醒的瞬间。

    最后,这佛甚至开始主动点化信徒。它尤其偏爱孩童纯净无瑕的信仰。于是,白水镇有了越来越多的小沙弥。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眼神却过早地失去了光彩,诵经声稚嫩却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灵的木偶。

    玉长老亲手为这些孩子剃度时,指尖常常会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剃刀划过细软的发丝,她看着那一张张懵懂茫然的小脸,心头总会掠过一丝冰冷的茫然。皈依佛门本是好事,可这种……并非出自本心向往,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推着、近乎强制的归属,真的对吗?

    “老玉!你醒醒!”薛长老无数次将她拉到角落,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绝望,“看看那些孩子!看看镇民!他们眼里还有光吗?这是修佛还是造孽?!”

    玉长老总是垂眸不语。她知道薛长老说得对,秦长老在一旁吊儿郎当的嗤笑更是刺耳。可她又能如何?反抗的代价,使整个白水镇再次坠入那片破碎的虚无吗?她曾是那样努力地想护住这一方烟火……这念头如同魔障,让她在自责与辩解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她开始告诉自己,这或许是佛的考验,是通往更大慈悲的必经之痛。她一点一点地说服自己,一点一点地,将最初的疑虑和挣扎,扭曲成了对白水镇这尊佛的虔诚信仰。她信得越深,身上流淌的金光便越是温顺夺目,也越是……冰冷刺骨。

    阿朵就是在这个时候,如同一个命运的意外,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金色的囚笼。

    那时她还不叫阿朵。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来。她天生痴傻,神魂残缺得像破败的布偶,神智蒙昧,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或许正是因为这全然的空与无,那针对清醒心智的屏障竟对她形同虚设,让她无知无觉地走进了这座被遗忘的小镇。

    来了,自然就再也出不去了。

    玉长老怜她无依无靠就收养了她。她看着这个连恐惧都不会的女孩,看着她懵懂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那片被金光覆盖的冻土,竟罕见地裂开了一丝缝隙。

    “便叫阿朵吧。”玉长老说,然后温柔的给小姑娘扎了两根小辫子。

    为什么是阿朵呢?是希望这苦厄之地,还能生出一朵未被污染的花?还是预感这孩子残缺的魂灵,终将成为承载某种未来的花托?玉长老自己也说不清。这名字像一个缥缈的祈愿,又似一句无心的谶语。

    她只是在看着这孩子时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白水镇还是正常白水镇的时候,医馆墙角曾生着一丛不起眼的小花。就是最常见的小野花,哪里都是。不怎么好看但是生命力极顽强,无需照料,花朵细小,但年年都会绽放。

    “朵”本意是未开的花,本应象征美好与生机。可阿朵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唤出时,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怜惜与悲悯。是对这注定无法绽放的生命,也是对这片再也生不出杂花的土地,更是对那个在信仰中越陷越深、无法回头的自己。

    但是即使如此,镇民们的愿力却始终是有限的,佛愈发饥饿。当镇民们日夜不休的诵经声也难以填满那金色裂隙时,一种更幽微的索取开始了。佛音依旧慈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他并没有明说,但是所有人都感知到了。它要一缕魂丝,要每人奉献出微不足道的一丝即可。

    起初真的只是一丝,几乎无从察觉。可就是这点微不足道,也让许多浑噩的镇民在跪拜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即便神智已被侵蚀,某种源于生命本源的东西在尖啸着抗拒,这样不对!

    佛不恼,依旧微笑。而那些曾在神迹中死而复生的人们,陆陆续续的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浮现出灰败的斑点。不过一日,斑点蔓延,皮肉在无声无息间腐朽腐烂。

    可白水镇是没有死亡的。因为白水镇的佛是仁慈的,悲悯的,博爱的。

    于是,噩梦就此降临。他们清醒地感知着肌肉如何脱离骨骼,嗅着自己身上日益浓重的腐臭,看着亲人的面孔在眼前一点点溃烂、露出白骨,却求死不能。无论怎么折腾,他们都只会一次次绝望的睁开眼。他们无法安息,只能日夜被禁锢在缓慢腐朽的躯壳里,哀嚎与疯癫成了唯一的生路。

    许多人在这无尽的折磨中彻底疯了。

    玉长老看着这一切,素来温婉的面容第一次失去了血色。“不能再这样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掐入掌心。

    “现在收手,不过是大家一起魂飞魄散!”薛长老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总好过继续供养那东西!”

    秦长老罕见地没有插科打诨,他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那些在永恒痛苦中挣扎的镇民,扯了扯嘴角:“用魂换泥胎……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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