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焚契
    城镇中心,那尊泥塑的佛陀在夕照中投下扭曲的长影。连日来数场喜葬的供养,让它周身流转的金光几乎凝成实质,丰腴得如同饱食的巨兽。唯独脖颈上的裂痕依旧狰狞,汩汩流淌出粘稠的金色光液,滴落在莲台上,发出仿佛活物吮吸般的声响。

    金光欢愉的涌动着。白水镇中,一半的屋舍街道维持着虚伪的假象,另一半则已露出真实的样子。每一道裂缝深处都涌动着湍流不止的金色佛光,如同病态的血液肆意流淌。

    镇民们全来了。一个都不少还多了一个阿常。阿常穿着过于宽大的灰色僧袍,跟在阿朵身后,老老实实举着盛放仪式器具的铜盘。从晨曦微露到日落西山,他站了整整一日,腿脚早已麻木,却不敢稍动分毫。而镇民们则是垂手肃立,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贪婪地望向佛前那片空地。那里,蒲团与香案早已在佛前摆好,袈裟水盆香板井然有序。一柄剃刀被供在佛前,寒光凛冽。那是秦长老打磨的,锋利得能斩断发丝,也能切开命运。

    一应俱全。只待献祭。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噬,火把次第燃起,跳跃的光焰将那些相似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也将那佛像脖颈处流淌的金光衬托得愈发刺目。

    迦蓝来了。

    他肩背挺直,白衣黑发,眉眼疏离,风姿清绝。他手里提了一只小小的竹灯,身后隐隐有清净柔光替他照亮脚下的路。

    玉长老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迦蓝这身装扮与她设定的圆满剧本并不相同。她叮嘱过的,他此时应该是身穿僧衣,手持念珠,沐浴焚香,一步一拜。而迦蓝一条都没照着做。

    疑虑悄然滑过心头。她的目光掠过迦蓝冷漠的近乎毫无人性的脸,再感知到他体内那佛骨与此地愈发强烈的共鸣……罢了,笼中鸟,网中鱼,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玉长老微笑着瞥了一眼正偷偷往角落里挪的秦长老。没关系的,他或者他们,终究是跑不了的。

    在她的示意下,一边伫立已久的小沙弥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庄重的语调,高声喊出:

    “皈依大典——始!”

    声音在寂静的镇子上空回荡,撞在流淌着金光的裂缝上,激起无声的回响。所有目光,活的、死的、饥渴的、狂热的,尽数聚焦在迦蓝身上。

    吞咽声自四面八方而来,那尊泥佛虽静默不动,但漫天金光已躁动如沸水。它迫不及待了。

    迦蓝在成百上千道目光的凝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曾经铸有石碑的空地。火光照耀下,他眼底那抹血红愈发明显,妖异而刺目。

    “跪——”

    迦蓝听话地走向那方为他准备的蒲团,不疾不徐,白衣在昏黄火光中拂过染着金尘的地面。但他并未在蒲团前停下,而是径直越过,直至站在那尊流淌着金色光液的泥塑佛陀前。

    他微微仰头,极其认真地端详着那张拈花微笑的,悲悯众生的佛面。随后在万千道惊骇的视线里,他抬起手中那盏散发着温润微光的小灯,近乎轻佻地、用灯沿敲了敲佛像那拈花的手指。

    “我的佛不在此地。”迦蓝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你要我跪谁?”

    玉长老温婉的面具瞬间碎裂。

    “放肆!你居然敢对佛不敬!抓住他,抓住他!不跪便敲碎他的膝盖!不拜便拧断他的颈骨!不说皈依之愿,便绞了他的舌头!”她的声音尖利而狠绝,“他今天,只能愿!”

    抓住他。

    抓住他!

    镇民们眼中金光大盛,如潮水般围拢过来。几乎是同时,迦蓝手中那盏不起眼的小竹灯骤然亮起。

    他对身后的混乱恍若未闻,甚至又抬起竹灯,再次敲了敲那佛像的手指,像是在催促一个装睡的人。

    “别装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穿虚妄的锋利,“吃了这么多……还没腻么?”

    佛像不语,漫天金光剧烈震荡,流露出被戳破本质的狂怒。风停滞在空中,火焰凝固成血色的琥珀。唯有那金色佛光中的絮语变得更加凝实,将皈依、跪拜和奉献化作实质的重量,狠狠砸落。

    迦蓝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拿起供于佛前的剃刀,刀刃回转,狠狠划开自己的左臂。皮肉应声而开,金红色的血液蜿蜒而下。

    滴答。

    血液落地的瞬间,竹灯光芒大盛!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带着微弱光晕的身影,自灯中飘荡而出。他们是曾经的货郎、农妇、孩童、老人……他们的面容模糊,身形虚幻,却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后的、决绝的清醒。他们曾与这伪佛做过交易,献出信仰与灵魂,他们的躯壳在伪佛加持下成了非人的怪物。而此刻他们的灵魂,凭借着迦蓝血液中蕴含的佛骨生机与竹灯中封存的真实记忆,竟在漫天金光中短暂地燃起了清晰的轮廓。

    这些残缺不全的魂灵无声地挡在迦蓝身后,他们并非实体,也不是完全的幻象,他们由未竟的愿望与不屈的人性凝聚而成,固执地拦住了那些被奴役的躯壳,一步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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