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过往
    白水镇的香烛气一日浓过一日。镇民们捧着崭新的袈裟鱼贯而入,那赤褐色的布料在昏暗的医馆内,沉甸甸的。迦蓝按着玉长老的吩咐,净手,焚香,在蒲团上静坐。一切都按部就班,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戏码。

    在香烛的烟雾缭绕间,迦蓝垂眸端坐。然而他的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崩塌和重建。无数记忆的碎片不讲道理地彼此冲撞着,过于庞杂的情感和过于尖锐的真实,超出了他此刻所能承载的极限。

    于是,迦蓝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了。他将自己的,外来的,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欣喜和惶惑、悲悯与不甘,全部封存在一起。他以一种绝对冷静的视角,看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那是过去的,发生在白水镇的记忆。

    他看见多年前的春日,镇口的桃花开得灼灼,孩子们举着风车在青石板路上奔跑,笑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

    他看见夏夜里,家家户户搬出竹椅在河边纳凉,摇着蒲扇闲话家常,空气里是艾草和熟透的瓜果香气。

    他看见秋收时,人们将收获的稻谷铺满晒场,老农抓起一把谷粒,脸上是纯粹而满足的笑。

    他看见冬日雪后,秦长老还会和薛长老像孩子般打雪仗,玉长老则在一旁温着自家酿的米酒,酒香混着药香,暖融融地飘散。

    他甚至瞥见阿明,还不是沙弥的阿明,认认真真的抱着医书,眼底是未经雕琢的纯然善意和满满的生机。

    这些画面鲜活,温暖,带着人世间最朴素的烟火气,与眼前这片被金色佛光笼罩的、死寂的祥和格格不入。它们是这座镇子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证明,是那些如今已成行尸走肉的镇民们,被吞噬后残留的、最后一点人性微光。

    而所有这些画面的背景里,都没有那尊宝相庄严、拈花微笑的佛陀石像。镇中心,立着的是一座刻满了名字的石碑。这美好一直持续到白水镇毁灭的那一天,整个城镇在裂纹声中,寸寸碎裂。

    那只是一个最寻常的午后。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魔气冲天,只有极清脆的一声“咔”。

    这声音不大,就像是精美的瓷器裂了纹,精准地凿进了每个生灵的耳膜深处。随后又是几声,活像是谁家小孩砸碎了碗。

    紧接着,没有缓冲的时间,白水镇的青石板路像被抽掉的积木,块块崩裂。断口整齐得诡异。路旁的屋舍、石桥、甚至镇口那歪斜的牌坊,都如同失去了重量,开始缓慢地、一块接着一块地向上漂浮。瓦砾、梁柱、锅碗瓢盆……所有死物都向天空缓慢飘去,在原本镇子的上空,堆积成一片倒悬的废墟之林。

    它们升到某个看不见的顶点,停滞片刻,然后又缓慢地、一块接着一块地、重重地坠落下来。

    再摞起来,又再度掉了下去。

    这景象,与阿朵日复一日、在角落沉默重复玩着的小石头何其相似,只是在那日,小石头被放大成了整个小镇的不曾预料到的覆顶之灾。

    而活着的生命却承受着截然相反的命运。地面化作噬人的流沙,镇民们在惊惶的哭喊与无声的窒息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沉入冰冷黑暗的地底。

    唯独医馆幸免于难。薛长老、玉长老和秦长老同时出手。三道佛光交织成坚韧的网,硬生生顶住了上空不断砸落的废墟,并将医馆周遭一小片区域牢牢护住,堪堪庇佑了其中的一部分镇民。他们向大吉祥寺发出了求援信号,却石沉大海。整个镇子就像被从世界上剥离出去,孤立无援。

    他们就这样苦苦维持了七日,在没有救援,也没有食水补充的情况下,三个长老轮换着休息,但佛光终究是越来越淡了。还活着的镇民从会哭泣、会问询、会拜佛、再到蜷缩成一团双目无神的望着天。医馆内没了声音,唯有沉默。

    就在绝望一寸寸缠绕上所有人心头时,漫天坠落的废墟与吞噬生命的流沙骤然凝固。无穷无尽的金色佛光自虚空深处涌出,温和、纯粹,带着抚慰一切苦痛的慈悲。那光芒如此浓郁,如同融化的金液,缓缓流淌过每一寸破碎的土地,漫过每一张惊恐的面容。

    光芒最盛处,一道模糊而庄严的轮廓缓缓凝聚,低垂的眉眼间带着亘古的悲悯。

    「皈依于我。」

    没有声音,但这四个字直接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

    「信我,拜我,将身心魂灵奉献于我。」

    「尔等便可重获安宁,重得往日。」

    随着这意志的降临,那凝固的、倒悬的废墟竟开始微微扭曲,在流淌的金色佛光中,隐约映照出白水镇昔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幻影。那幻影如此真实,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温暖气息,与眼前的末日景象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迦蓝漠然的看着那些记忆,他想起秦长老那个荒诞不经的故事,那个小小的池塘,那三条挣扎的鱼,那条永远填不饱的蛟龙。

    “祭坛摆再多贡品……不如砸穿坛底那杆秤。”

    “蛟龙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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