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剃刀,磨得寒光凛凛,笑嘻嘻地送给玉长老。“瞧瞧,老玉,”他献宝似的将剃刀捧上,刀锋映出他谄媚的笑脸,“给咱们小佛子用的,我可是下了血本!瞧瞧这刃口,保证好用的很。”
玉长老含笑接过,指尖轻抚过冰冷的刀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秦长老的眉眼。那目光过于温柔了,悄无声息的,又细细密密笼罩着他的一举一动。
檐下的阴影仿佛凝滞,墙角的裂缝中似有金光流转,甚至药炉升腾的蒸汽里,都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那不是真实的视线,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冰冷笼罩。
他知道,但是他得装着不知道。但是视线太多了,秦长老咬着牙亲自把迦蓝领到镇中心的佛像前,又恭恭敬敬求来了玉长老,当着她的面,用夸张的、哄孩子般的语调问道:“来,小迦蓝,告诉你玉师父,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迦蓝对他的问话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玉长老像等待着一个许可。玉长老似是也想看看这有趣的场景,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秦长老这才貌似放松了,他吁出一口气,用气音轻轻提示:“白水镇的……”
“迦蓝是……白水镇的。”迦蓝跟着念。
“真乖。”秦长老故作欣喜,“那你的家,在哪呢?”
他引导着迦蓝的目光,扫过佛像,扫过玉长老含笑的眉眼。
“……在这里。”
“对喽!”秦长老抚掌,笑嘻嘻地转向玉长老,邀功似的接着问:“那你此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迦蓝沉默。秦长老便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却足以让玉长老听清:“是不是要把自己,献给你的佛呀?”
“……献给佛。”迦蓝依言复述。
迦蓝每复述一句,玉长老唇边的笑意便深一分。秦长老面上笑得灿烂,藏在袖中的指节却已掐得发白。
“妙极!”秦长老眉飞色舞,丢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往后,要做什么人?”
他紧紧盯着迦蓝,心里是一片忐忑。直到他看见迦蓝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是很小很小的幅度,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迦蓝一字一顿地挤出玉长老最想听的话。
“做……白水镇的……僧。”
秦长老面上满是得色,他讨好又卑微的向着玉长老拜了拜,他的迷途知返,似乎终是将玉长老取悦了,她唇角微勾,那惯有的、慈悲而温婉的笑容重新浮现,“师兄往后,可莫要不懂事了。”
秦长老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感觉到身上绑着的那些视线终于一道一道被撤下了。他点头哈腰的送走玉长老和迦蓝,回头冷漠的看向那尊拈花微笑的泥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嗤笑了一声。
而这时的迦蓝则处于一种很奇异的状态中,自那天落水后,他就处于一会混沌着,一会又会获得片刻清明的奇妙状态里。他能偶尔的控制身体,但大多数时候又只能看着。
看着的时候他像是浮在半空中的,会有很多人拉着他的手,一会换一只,一会又换了一只,他们拉着他,让他不会散去。于是迦蓝就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在看。他看到自己温顺地坐在回廊下,听着玉长老讲着皈依后的种种规矩。他看到自己不住点头,唇角甚至能牵起一个符合期待的弧度。他能看到秦长老荒诞不经又目眦欲裂的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看到自己被领回医馆打坐静心。这感觉很奇怪,他想,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不应该会这样任人摆弄的。
那他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又想着,可能只想了一瞬间,也可能想了很久。迷糊了就等着下次清醒接着想,忘了就重头再想,或许是翻来覆去想的太多了,他感到那些小手一个接着一个的拍在他的胸前,一下一下的。
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软有硬。他看到很多的小光点挤入他的胸前,然后他居然能感觉到胸腔里迟缓的传来了痛楚。
那是……他的佛骨。他的佛骨有了回应。
他是……佛子,不是白水镇的,也不是大吉祥寺的。
他是迦蓝,有人说过他可以只是迦蓝,那人……
「小菩萨。」
那笑声又来了。伴着薄荷的味道,伴着念念不忘,伴着指尖缠绕发梢的温热触感,伴着深夜被拥入怀中的安稳,伴着那人落在他眉心的吻,伴着那句他亲口许下的,烙进灵魂的誓言。
迦蓝的意识在灼热的痛苦中闭上眼。那些被佛光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裹挟着滚烫的温度冲垮了认知的牢笼。
胸口的闷痛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