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糖糕
    晚饭的时候,饭堂里弥漫着米粥的温香。秦长老敲了敲碗沿,当众宣布了迦蓝将在白水镇皈依的决定,尾音扬起,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玉长老闻言,素来温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同样的得色,随即化为满溢的欣慰,柔柔地落在迦蓝身上。阿常即使已经知道了却依旧开心极了,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饭都忘了扒。

    迦蓝不太明白他们为何都如此期盼自己出家。但他既已应下,便也就无所谓他们讨论了。看到秦长老挤眉弄眼的等他自己开口,他便轻轻应了声。然后继续温顺地捧着粥碗,任由那些炽热的目光将他裹挟。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欢腾起来。秦长老翘着胡子向玉长老邀功,玉长老含笑应和,薛长老虽仍板着脸,眉宇间却透出与有荣焉的骄傲。他笑骂着秦长老,或许是太开心了,声音都比平时和缓了几分。

    一屋子的人听闻此事同时停下碗筷,整齐划一地转向迦蓝。相同的微笑弧度浮现在每张脸上,抚掌的节拍完全一致,祝福声汇成一片。

    “恭贺佛子!”

    迦蓝的目光静静扫过众人,琉璃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映出了一片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大片的金色佛力在众人身后流淌、翻腾,洋溢着近乎狂热的欢欣。那光芒比往日更加浓郁,却又透着些许虚浮,仿佛刚刚经历过巨大的消耗才勉强补足,并不精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唯独在阿朵身上停顿。

    她也同众人一般抚掌微笑着,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暖意,甚至有些……悲伤?更奇异的是她投在墙上的影子,那不是完整的一个,而是两个模糊的轮廓被生硬地拼凑在一起。一半影子清瘦纤弱,另一半却壮实刚硬,泾渭分明。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影子相互挤压、缠绕,相互侵蚀,又彼此支撑,最终凝成令人心悸的整体。

    不知何时,薛长老也停下了被秦长老拐带出来的胡扯,加入了那整齐贺喜的队列中,脸上挂着与众人无二的、如同统一拓印后的笑容。秦长老看着这景象,像是觉得有趣极了,他欣赏了半天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拍着腿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最后摆摆手,自顾自溜达着离开了这过分幸福的饭堂。

    玉长老却是极温柔地笑着,步履轻盈地走到迦蓝身边,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含着欣赏与满意,那目光不似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又极为称心的器物。

    “真好啊。”她轻声说,带着慈悲的怜意,“可惜再美也是烦恼根。舍了它,你才能获得清净,你说……对不对?”玉长老的指尖虚虚拂过迦蓝垂在肩头的墨发,又轻轻托起他的下颌。她似乎并不需要迦蓝的回答,只是一遍一遍的,带着满足的审视着,“真好啊……能将如此美好的皮囊,毫无保留地奉献于佛前……佛,定能感知到你的诚心。”

    她微微俯身,凝视着迦蓝的眼睛,声音像浸了蜜:“告诉师父,你为何……愿意留在白水镇,愿在此处……皈依我佛呢?”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

    迦蓝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为何?又皈依谁?他脑中一片空白,他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一个人。看不清容貌,但却是让他极为安心的,他试图要看清他的脸,却只想起了这人身上清浅的薄荷味。

    或许是因为他迟疑了,又或许是……他被玉长老眼中弥漫出的金色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像是看到了刚刚在众人身后看到的影子。佛唱在脑海中响起,声浪叠起层层高墙,于是那个带着薄荷清气的身影便被彻底的碾碎了,只留下被一遍一遍反复灌输过后留下的理所应当。

    他抬起眼,眼中再无神采,红色的眼底搭着乌漆漆的黑,像两摊映不出星辰的死水。映着跳跃的烛火,却空茫得找不到焦点,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依着那植入心底的认知,轻声道:“迦蓝……不知。只是觉得,理应如此。” 这回答不带半分个人情绪,却恰恰符合一个迷途知返者,大彻大悟后的虔诚。

    “说得真好啊,你果然是极有慧根的。”

    玉长老笑意更深了,眼底的金光悄然隐去。她唇角弯着完美的弧度,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知便是至诚。你心归于此便是应了善缘,因为佛……就在白水镇啊。”

    她的话如同梵唱,轻轻回荡在渐渐暗下来的饭堂里。

    “在这里皈依,在这里修行,将身心魂灵都留在此地,才是无上大道。”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迦蓝,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至高存在,“佛会看见的,看见你的奉献,你的虔诚……我们终将于此,修成正果。”

    她凝视着迦蓝,低声追问:“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迦蓝乖乖地点头,顺从的像一具被抽空了神魂的精致空壳。

    就在他缓缓点头的同时,迦蓝右耳的坠子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风中残烛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然而玉长老眼底只是金光微盛,那点微光便被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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