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声
    在这熟悉又古怪的环境里,迦蓝捻着药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硌着,泛起一丝微弱的违和感。但环顾四周,一切都是对的。薛长老的斥责声依旧洪亮,玉长老的目光依旧温柔,秦长老依旧在角落里对着毒草挤眉弄眼,阿常与学徒们穿梭忙碌的身影也满是鲜活气。

    这不是很对么

    怎么会有哪里不对呢?

    如此完满,如此祥和,哪里都是对的啊。

    阳光透过药柜的缝隙,在浮尘间切出细碎的光柱。暖暖的金光环绕着医馆,一切都完满得如同琉璃净瓶,滴水不漏。

    可那粒微尘,偏偏硌在了意识最敏感的角落。

    白水镇这般远离尘嚣的净土,能容他这未正式皈依之人随三位长老修习医术,这本就是佛子才配享有的殊遇。他轻轻吸了口气,苦涩的药香萦绕鼻尖,试图将那点不知从哪生出的疑虑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像阿常说的,头发太多所以容易胡思乱想?迦蓝迟疑着。那是那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片模糊的、映着天光的玻璃上。

    玻璃映出一个朦胧的白色身影。视线往下移,他微微一怔。他的眼底,不知何时竟染上了几缕极细微的血丝,那红色由内而外地渗出来,在眼白上晕开一片不甚明显的绯色,像是雪地里悄然渗出的朱砂。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不仅是眼睛,更有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空洞的失落感。仿佛……遗落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物,心里空落落的,荡着回音。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便如同水滴落入沙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抓不住半点痕迹。

    “佛子近来可好?”

    “我家今个做了青团,给您来一碟?”

    “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时日?”

    “我表姐家的二丫头,佛子真不还俗考虑考虑?”

    白水镇的医馆里,每日都上演着相似的对话。

    问话的人不同,病情也不同,但问题却与迦蓝和阿常初到白水镇那日听到的,别无二致。白水镇的镇民好像总会有哪里不适,日日轮换着来医馆讨要救赎。

    迦蓝坐在药材堆里,闻言照旧是眉眼一弯,唇边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既不点头,也不纠正,像一尊玉雕的菩萨,聆听着所有的善意与絮叨。

    而阿常总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抢上前一步,挺起胸膛,如同演练过般流畅地对答:

    “谢您惦记,迦蓝近来一切都好!”

    “迦蓝会跟我们师兄弟一起吃饭!”

    “迦蓝会在这住很久的!”

    少年答得虔诚,仿佛每回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全然未觉这日复一日的轮回。他甚至开始习惯,并隐隐期待起这种代表被白水镇接纳后的日常寒暄。唯有面对那个锲而不舍的二丫头问题时,他才会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磕巴,但在偷瞄到迦蓝并无不悦后,声音立刻又恢复了理直气壮:“迦蓝是要……是要潜心修行的!不还俗!”

    “师姐,这个放哪?”阿常捧着刚晾晒好的药草,寻到安静地站在药柜前的阿朵。阿朵是医馆里唯一的小沙弥尼,虽然年纪比阿常小些,但因为早已皈依,阿常也就规规矩矩地唤她师姐。阿常心底是羡慕阿朵的,能自小跟在玉长老身边修行,这是多大的福份啊,向他这几日每次问玉长老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入门,就都只会收到一句缘分未到。他唯一不理解的是,这位师姐为什么不需要通过磨石头进行修行呢?师兄们的石头越磨越薄,就他的还是粗粗一块。但仿佛只是眨眨眼,他就把这个疑虑忘记了。在白水镇,他不需要质疑,不需要思考,他已经决定皈依这里的佛,那他就只要听从佛的指引就好。

    阿朵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浅蓝僧衣,短发紧贴着头皮。她不会说话,见阿常来,只抬了沉静的眸子,指尖轻点药柜第三格。

    不知为何,阿常总觉得阿朵身上有种极熟悉的感觉。并非样貌,而是她垂眸时的姿态,整理药材时指尖的动作,都让他无端想起玉长老。就仿佛有一缕极淡的、属于玉长老的魂韵,悄无声息地浸润到了这小沙弥尼的骨子里。

    闲暇时,阿朵不爱玩闹,常寻个安静的角落,将几枚光滑的小石子从左边一一挪到右边,排列整齐,片刻后,又默不作声地,一枚一枚挪回左边。周而复始,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能懂的、神圣的仪式。阿常看不太懂,却觉得这定是某种深奥的禅修法门,蕴含着他所不能理解的佛性。

    如今阿常天天将头发尽数拢至头顶,紧紧束成一个发包,完整的露出额头、耳朵与后颈。这般打扮,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已斩断尘缘,离那个向往的身份更近了一步。他将那身灰布短打洗得干干净净,无事时,便忍不住去想——迦蓝若出家,该是何等盛大的仪典?金钟玉磬,梵唱震天,八方僧众皆来朝拜?他是不是也可以去旁观啊,长老们或许真的可以带他们去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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