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常
    雪落江南,覆了青瓦,掩了炊烟。当镇民们推开木窗,才发现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这座小镇的冬日,因一个年轻人的到来,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况味。他穿着雪白皮裘,头发堪堪过了下巴,鼻梁上架着一副穿了细链的琉璃镜,而镜片后的眉眼清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他安静极着,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热络,好像就喜欢抱着一个小冰灯看着摊主画糖画,捏面人。一看就是一个下午。他也会吃一点甜,但往往只是吃了一口就开始出神了。

    镇子小,来个生面孔总是惹眼的。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些特别——他会在药铺前驻足,指点学徒辨认药草;会在茶摊边静坐,听满腹愁绪的货郎絮叨,偶尔几句点拨,便让那人眉头舒展;甚至土地庙的供桌坏了,他也会挽起袖子,寻来工具,默默修好。

    他就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人们看着他短短的头发会私下里议论,说这是个漂亮的出家人吧,可他不曾剃度,算不得僧侣;说是居士吧,偏生又只吃素。有人感激他指点迷津,送上腊肉做谢礼时,他会温和却坚定地推拒。他还会医术,治好了前街老太多年的头疼,他也识字,愿意帮人写个地契家书。他从不提自己的出身过往,对着有意的寒暄只是浅浅笑笑,依旧提着他的小冰灯,在镇子里走走停停,帮些小忙行些小善。

    那灯雕的一般,内里还奇奇怪怪的放了红个柿子,但他就是宝贝得很。有人壮着胆子问:“是喜欢的人送的?”他会眨眨眼,笑着轻轻点头,然后微红了脸。

    有喜欢的人啊,那就不是和尚了。八卦的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迦蓝摸摸小冰灯,眼底漾开细微波纹。可那点欢喜很快便会淡去,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也有走南闯北的商人,见多识广,在茶棚瞥见那身影时,惊得手中的粗陶茶碗险些脱手。“佛……”一个称谓几乎冲口而出,又被生生咽回喉间,化作喉头艰难的滚动。大吉祥寺已有新的佛子云生法师,名动四方,而“迦蓝”这两个字,早已成了佛门心照不宣的禁忌,变成一段被悄然剜去、讳莫如深的过往。周围人经常莫名其妙的看着商人,但商人只推说认错了。而迦蓝也不知是听没听到,依旧是在那数着他的茶叶梗默默走着神。

    他的先生爱喝茶,爱看热闹,如今该是在处理极重要的事。他既然闲着,那就替先生看看这人间烟火吧。

    迦蓝在一片繁华与人味中,静静地看着,很多事情他看的不算明白,但是他不急。

    白天时他也会学着镇民的样子,在集市上拿起一把青菜,小贩漫天要价,他安静听完,只按自己认为公道的数目放下铜板,取菜离开。他试着融入街角孩童的跳格子游戏,却因动作过于板正引得孩子们哄笑。他也不恼,退到一旁继续安静地看着。

    而到了夜里,他就会将那盏装着红柿的小冰灯挂在窗外檐下,那是这片陌生天地里,唯一与他先生相连的信物。那是应九灯用新雪与海水,亲手为他雕琢的暖意。睡到半夜,他常会莫名醒来,披衣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借着清冷的月光,仰头确认它是否安在。

    指尖触到冰壁沁人的凉意,心头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仿佛源自遥远彼端的暖。

    他很努力,像一滴误入水面的油,无论如何搅动,终究浮于其上,无法相融。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里很好,只是不需要他。

    他还是应该去别处看看。

    他离开了小镇,循着记忆来到上次遇见阴灵潮的沿海村落。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几个年轻僧侣在雪地中记录着残留的异常气息。

    “佛子!”僧侣见到他,惊喜地围上来,一口一个佛子的叫着,热络地向他请教此地的佛法因缘。这地方太偏,大雪封山,他们竟不知迦蓝叛佛和佛子云生的事。

    迦蓝安静地听完,又认真的解答完之后才轻轻摇头:“我已不是佛子。”他的声音清凌凌的,没有委屈,也没有留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他的,他不想要。

    他继续走,漫无目的。有时会随手折一枝枯枝,松手任它落下,枝头指向何方,便走向何方。

    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倒春寒的威力比严冬更甚。暴风雪来得毫无征兆,天色瞬间沉黯如墨,狂风卷着硕大的雪片,砸在脸上生疼。那雪色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比寻常的洁白要沉上些许,落在掌心又被提问融化后,迦蓝感知到一丝微乎其微的孽力。

    看来先生还没处理完啊,迦蓝难过的想。他还要等多久呢?接下来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呢?

    他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艰难跋涉,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背风的山洞。洞口被积雪掩了大半,里面黑黢黢的,弥漫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就在他准备躲进去时,迦蓝眼尖地发现,不远处的雪地里,蜷缩着一个几乎被雪花覆盖的、小小身影。

    是个孩子,衣衫褴褛,早已冻得僵硬,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迦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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