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基座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

    细密的雪将大吉祥寺的金顶、飞檐、古松层层覆盖,梵刹净土在凛冽寒气中更显庄严肃穆。云生跪坐在殿内,身上是刚刚穿戴整齐的佛子全套袈裟。

    这身行头,远看宝相庄严,璎珞垂珠。流光内敛,庄重中透出佛门的恢弘气象。披上时如千叶莲花,层叠有序,步履间衣袂轻扬,似有慈悲随风拂过。但唯有穿在身上,才知其分量——足足二十余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连同那顶象征智慧与觉悟的五佛冠,仿佛要将他的脖颈也一并压弯。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颈,听着礼官在外唱喏流程,心下却是一片纷杂的茫然。

    正式继任佛子不过月余,他已忙得脚不沾地。每日拂晓即起,晨课诵经,随后便是近乎无休止的信众觐见、开导解惑、祝祷祈福;午后需研习佛法、医术,还要抽空走访医馆,亲自悬壶,彰显佛爱世人。除此之外,各类法会、观礼、布施更是接踵而至,仅这一周,他就已熬了三锅粥,分发了两次白菜与一次土豆。到了傍晚要协助处理寺务、预测天时,直至深夜,仍需焚香净手,抄绘经卷……林林总总,琐碎繁重,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心力。

    佛门急于树立新的信仰标杆,让世人尽快接受“佛子云生”的存在,各类法会、讲经、巡游接踵而至。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无数双期待的眼睛前,努力维持着佛子应有的悲悯与从容。

    只有在极偶尔喘息的间隙,他才会想起迦蓝。

    那位曾被誉为佛前第一人的前任佛子,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将所有行为举止都打磨得那般完美无瑕,如同一尊真正无悲无喜、莹润生辉的白玉菩萨?云生自问做不到,他只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然而,流灯节那夜,迦蓝站在魔尊身侧,耳坠摇曳,短发墨黑,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鲜活人气的模样,又不期然撞入脑海。云生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挫败感,忽然就散了。

    他垂下眼,近乎无声地喟叹。

    走就走吧。他在心里对那个身影说。走得远些,别再回来了。

    如今的迦蓝,看起来……是快乐的。

    这些重担,让他这个做师兄的,先来抗一抗吧。

    ---

    云生在负重前行,而快乐的迦蓝,此刻正站在一个远离大吉祥寺的沿海小渔村外。

    这里本该有咸腥的海风,有渔民粗犷的号子,有海鸟成群飞过,有晾晒的渔网在风中摇曳。但此刻,一切都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所取代。

    村庄被一片粘稠的灰霾笼罩。那并非寻常的雾气,更像是一种活物,缓慢地、贪婪地侵蚀着视野中的一切。屋舍的木墙、石基被灰霾触及,并未倒塌,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与存在的意义,褪成一片虚无的灰白,最终无声无息地溶解在其中。更令人心悸的,是自灰霾深处传来的,由亿万道绝望、痛苦、怨毒的低语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哀泣,那是一种永无止息的、足以逼疯清醒心智的噪音。它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砸在精神上,抽打在灵魂上,击碎希望,毁灭心性,抽离生机,再归入死亡。

    冰浪撞击滩涂,寒风刮过枯枝,自然的声音也被吞噬、扭曲。那灰霾侵占的区域中,万籁俱寂。

    它在完整的将那村子从世界中啃了出去后,便不再继续蔓延。如同受到某种规则的限制。

    被画地为牢。

    “阴灵潮……”应九灯轻啧一声,鼻梁上架着的琉璃镜链微微晃动,金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下意识地将迦蓝往身后揽了揽,尽管他的小菩萨脸上并无惧色,只有源自天性的悲悯和一丝纯粹的好奇。

    “村子……被吃光了。”迦蓝望着那片不断沸腾却寂静无声的灰霾,陈述着一个事实。

    应九灯点点头但没说话,指尖魔息凝聚,化作一道幽暗的利刃,试探性地斩向灰霾边缘。

    然而预想中魔气侵蚀的景象并未出现,那灰霾如同拥有生命般,翻滚着将魔息“吞”了进去,只是速度稍缓,旋即恢复原状。

    应九灯双指捻动,引出一丝精纯的佛力——那是前几天趁迦蓝超度水鬼时,从他身上悄悄顺来的。佛光没入灰霾,那处的灰色淡了一瞬,却激起了更浓烈、更怨毒的无声尖啸。

    “不对劲。”应九灯眉头紧锁,“这东西……产生了抗性。”他活过漫长岁月,阴灵潮并非第一次见,但如此诡异、仿佛被特意“培育”过的,还是头一遭。

    就在抵达这里之前,他还有闲情逸致,用新落的雪混着海水,给迦蓝雕了一盏小巧玲珑的冰灯。灯壁剔透,内里被他塞了一颗红彤彤的柿子,暖光透过冰壁与柿果,映得迦蓝的脸颊也多了几分暖色。迦蓝很喜欢,一直宝贝地提着。此刻,那一点暖红在这片绝望的灰白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又格外珍贵。

    “帮先生看着点啊。”应九灯摘下琉璃镜戴到了迦蓝耳朵上,金瞳中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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