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囚牛
    囚牛镇。

    暮色如血,浸染着卡帕王国边境这座不起眼的城垣。

    镇中街市比他们途经的荒山野岭热闹许多,青石路上车马辚辚,两侧摊贩陈列着各式稀奇物件——尤以乐器为甚。望乐留意到镇中奴人较山寨少了许多,虽闻仍有奴隶市集,却未得见。此刻她作小厮打扮,粗布衣衫掩去了往日狼狈,反倒融入了市井烟火。

    街巷中半兽人随处可见,多是牛首人身的乐师,即便衣衫褴褛,仍抱着斑驳的胡琴、竹笛悠然奏鸣,铜钱落碗的清脆声响似是他们曲中唯一的休止符。胡琴幽咽的调子,从每一道巷口、每一处檐下漫出,那是牛头人乐师们用琴弦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昔有龙子卧云津/牛首金鳞沐天恩/不贪凌霄宝殿座/独恋人间松竹声;

    曾记溪弦石作柱/更将山月碾玉尘/忽见狼烟焚曲谱/胡笳裂帛葬春深;

    神君掷盏落凡尘/敢向天条索命魂/散尽鳞光赎万灵/永锢丝桐寄残身;

    新庙猿神吞旧祠/牛头抱琴立黄昏/指尖沥血谱残章/恐忘君颜化星尘;

    莫道宫商无锋刃/五音暗藏断水痕/若使清弦绝此调/长夜再无守灯人。

    ………

    残阳尽没时,灰鸦择了间临街客栈落脚。

    店招在晚风中吱呀作响,门内昏黄的灯笼次第亮起。他选定二楼东首的客房,支摘窗正对着街市——既能望见往来人烟,又便于隐入夜色。堂倌躬身引路时,灰鸦余光扫过檐角悬挂的铜铃,三长两短,许是猎魔人之间示警的暗记。

    望乐抱着行囊跟在三步之外,见他在门槛前稍作停留,指尖掠过门框上三道极浅的刀痕。

    马蹄声歇在厩房,望乐熟练地卸下行囊,捧水拭尘,将水囊灌满,布巾叠齐,日常琐事她已做得行云流水,看来当狗腿子她挺“在行”的——难料失忆前大概也是个当狗腿子的。

    “留在赫兹寨中,便可锦衣玉食。”灰鸦突然问话,目光深邃犀利,“……为何不投身与他?”

    望乐一怔。她思忖片刻——这是主子的问话,须得认真应答。毕竟是灰鸦将她从祭坛救下,一路给予衣食庇护。她抬眸望向他,言辞恳切:“我很乐意……报答,猎人老爷。”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风险总是有的,她凑拼着逻辑,“……愿伺候老爷舒坦。”

    灰鸦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绷。“很好。”

    他信手掷来一叠脏衣物。望乐低头接过,嘴角悄悄扬起——灰鸦连寨中的美艳歌姬都未曾抬眼,分明是个洁癖入骨的,怎会真碰触一个奴人?

    “灰鸦老爷……”她忽然开口,声若微风。

    灰鸦挑眉。这是她首次主动唤他。

    “随从,”望乐指着自己,复述灰鸦说过的只言片语,她眸光深澈,“不卖?”

    一声冷嗤,灰鸦倏然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抬她下颌,半是估量,半是戏谑言道:“似你这等成色,送至都城能卖更高价。”

    望乐一愣,这岂不是在赞她?

    “很好。” 她忽而笑颊绽开。她是真的欢喜——当狗腿子就能游历多地,甚至到皇城,若途径那未知的故乡,或偶遇熟人,探明自己身世的机会就多了。

    那笑意过于纯粹,灰鸦默然移开了视线。

    自离魂症现世以来,纵是巫医圣手亦难挽魂火凋零。

    倘若她真能自愈,王公贵胄定会闻风而动——自然非为苍生疾苦,而是嗅到了笼络人心、积攒声望的契机。更何况……那些府邸深处,未必没有藏着几位罹患此症的贵胄子嗣。为换得这一线生机,他们怕是连传承数代的祖产与丹书铁券都愿拱手相献。

    这女子,确值千金,此身亦可作弈局之子。

    ………

    次日途经双塔神庙,望乐随灰鸦入内歇脚。

    从正门望去,两座灰石砌成的塔楼对称而立,高度不过三层民居,却是这座城镇最醒目的建筑。

    塔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左塔装饰着代表法师的星月与符文,右塔则镶嵌着象征王权的剑柄与权杖。双塔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恰似王权与法术共同笼罩着这片土地。

    猎魔人时有与各地祭司萨满往来。这些侍神者虽无法力,仅是负责传达民众祈愿,然祈求法师殿派人降妖除魔,不一定能得到回应。而猎魔人收钱办事,效率高多了,双方常互换消息,各取所需。

    灰鸦与祭司在内院商议,望乐不便跟随,便在庙中闲逛。

    庙宇尚带新漆气息,正中供奉一尊猿形神像。

    整个神殿并不宏伟,然凛肃的猿形神兽高耸至顶,琥珀色的瞳仁俯视着殿中众生。它左臂前伸,五指虚拢着一柄青金石镶嵌的法杖,杖头垂落的璎珞仿佛还在微微晃动;右臂却高擎一柄玄铁重剑,剑尖正对着下方雕琢精巧的王座——恰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象征着权柄与制约。

    布道者正讲述着卡帕王国的天命:国王承继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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