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月涧
酒饮尽。

    赫兹忽而起身,步履沉稳地行至望乐面前。在她略带困惑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旁观者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单膝跪地,执起她因无措而微凉的手。

    他抬头仰视着她,目光炽热而虔诚,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望乐姑娘,”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足以让阁楼上的每一缕风都为之静止,“我心悦你。若你不愿为我停留,我便作你身后的影子,穷尽天涯亦不相负。”

    他微微停顿,并非以次声言语,而是公开告白:

    “你可愿…纳我于你门下,无需名分,不论尊卑。你若要游猎远行,我便是你的影卫,为你牵马执蹬,护你周全;你若想驻足,这寨中一切连同我性命,皆奉于你掌中。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赫兹话音落下,灰鸦伸向杯盏的动作兀然僵住。

    半精灵寨主臣服于一个奴人,这近乎自毁身份的宣誓,远超乎猎魔人对世俗权贵行为的预料。

    望乐也彻底愣住了。她真没听错?纳寨主为…下属?这,这单膝跪地……?名分?

    此番毫无预兆的剖白和倾慕,震撼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片空白之中,一丝微光骤然刺入——她忽然记起了!那萦绕不散的旋律,第一次入耳,是源于来路的……日月涧!于水声轰鸣中,由另一个声音悄然植入她脑海的!

    赫兹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回应,却只见她眸光疑惑、惊愕,忽而变成豁然开朗的骤亮。

    “想起……何处听来!!”她艰难地吐出几字,旋即奔至东廊,指向寨外方向。

    赫兹眸中诧异一闪,旋即明悟,霍然起身。

    车马疾驰,踏碎夜色,于晨曦将至前赶至日月涧。

    那里山石嶙峋,瀑布如练。水声轰鸣之中,曾有一缕清越哀婉的吟唱,穿透喧嚣,隐约传入她耳中,不知不觉便铭记于心。当地人传说涧中有“鲛人”作祟,谓其形貌可怖,能慑人心魄,曾有善水性的猎魔人于此搜寻数月,却一无所获。

    瀑布之下,望乐再度轻吟那曲调,冀望引出原主。

    四野寂寂,唯有水声潺潺。

    “∮~∝~∮∝~∮∮……”赫兹见状,阖目凝神,启唇而歌。其声空灵悠远,不复平日清越,而是沉入一种凡人难闻的次声之境,如大地低语,幽渊回响,绵绵不绝,诉说着血脉深处的呼唤与等待。

    久无回应,他亦不竭吟唱,声息渐与夜雾水汽融为一体。

    直至东方露白,上游水面忽有微澜。一道影迹破水潜行,其速极快,其动极静,若非刻意追寻,绝难察觉。夜色之中,一道人形身影自河滩深处缓缓探首,月光映照下,可见其耳尖如刃,湿漉长发贴覆额颊,一双碧眸澄澈如最上等的翡翠,带着野兽般的警惕与疑惑。

    见那精灵耳尖,赫兹浑身一震。他一边持续吟唱,一边缓缓解下随身兵刃与外袍,步入冰凉河水,向那身影徐徐靠近。

    女子受惊,倏然沉入水底,良久不见踪影。

    赫兹步履坚定,慢慢步入更深水域,歌声未停,耐心而小心翼翼。

    “∝∮~∝~∝∮~∝∝……”

    女子忽又再度浮现,距他仅数步之遥。此刻方能看清,她面容清纯绝俗,眸光流转间却带着非人之物的野性。她如游鱼般环绕赫兹巡弋数周,继而缓缓自水中立起——

    其形貌,足以令常人胆裂魂飞。

    自颈项以下,并非人身,而是覆盖着暗沉鳞片的修长蛇躯,水珠沿冰冷鳞片滑落,在月光下泛出幽微光泽。她以蛇类独有的姿态蜿蜒前行,逼近赫兹时,上身猝然弓起,嘴角竟裂开一道远超常人范畴的恐怖弧度,直至耳根,呈现出她的致命吻裂。

    赫兹岿然不动,任她携着滔天怨愤扑近,利齿深陷肩胛,鲜血染红寒江。他未作抵抗,反展双臂,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将这可怖又可怜的造物轻轻拥住——

    她,是他异父同母的胞妹!

    世间皆传精灵乃堕落之族,谓其与万物无生殖隔阂。

    却不知精灵实为创世源生之种,生命本源与诸族同脉,故血脉相通。正因如此,精灵反成觊觎对象——多少权贵囚禁精灵,只为诞下拥有尖耳异能的子嗣。赫兹母亲便是这般被囚禁凌辱,直至那人突发奇想,要验证精灵与低阶异种能否受孕。待她真怀上异胎,却又嫌其污秽,欲暗中处置。

    昔日母亲投河,非为自绝,而是保全腹中胎儿,令她诞生在河流深处。半精灵耳力极佳,而蛇类本有蛰伏之性,常隐于幽穴深涧,原非水泽所生。想来正是这般避世潜藏,方才躲过猎人耳目。

    “走了。”岸畔远处,望乐收回目光,牵过马缰,对灰鸦轻语。

    闻她开口,灰鸦侧目,眼底乏起极难察觉的波澜。离魂症者失语难愈,她却凭意志冲开禁锢,非但能言,词汇亦日渐丰沛……她在自愈无疑。此乃前所未有之异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