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他们三人仍被困在郊外,围着那辆青篷车发愁——
萧珩到底把车辕折腾断了。
「得,这回真得走回去了。」萧玦瞪着坏掉的车直跳脚。
「无妨,」君泽笑笑,宽慰道,「走走也挺好。」
可萧珩依然苦着脸:「完了完了,这要是被母后知道,又得念叨我半年!」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辆玄色马车从官道另一头缓缓行来,在他们身边停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与萧珩有几分相似:「三弟,你怎么会在此?」
「二哥!你回京了?」萧珩喜出望外,如同见到了救星,「我们的车坏了,能否捎我们回城?」
原来他便是那位时常不在京中的二皇子——萧玦。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们三人,在荣槿脸上微作停留,略一颔首:「上车吧。」
原本宽敞的车厢突然挤进三个人,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在这位陌生的皇子面前,三人,包括萧珩本人,都正襟危坐。好像方才轻松嬉闹的几个人从不存在。
荣槿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所有笑意,恢复了贵女的矜持端庄。
萧珩顿了顿,指着君泽为兄长介绍:「这位是君家七郎,君泽。」
「原来是君太傅的公子。」萧玦微微一笑。
君泽拱手为礼:「见过二殿下。」
萧珩正要介绍她,萧玦却先开口:「那这位,必定是荣老将军的大女公子了。」
萧珩大笑:「二哥好眼力。」
「二殿下明鉴。」荣槿福了福身,心中却微诧。
萧玦久不在京中,竟对他们三人的关系如此清楚。
「怎么只你们三人?随从呢?」萧玦转向萧珩。
萧珩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央求道:「偷溜出来的!二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母后。」
萧玦不置可否。
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只听得见辘辘的车轮声。
这寂静让人有些难挨。
荣槿垂眸盯着自己的裙摆,一片片数着上面的莲瓣。
萧珩少见她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觉得有趣,忍不住出言调侃道:「阿槿,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
这结结实实吓了她一跳。
两人先前同在军中混过几年。他这般唤惯了,在人跟前竟也不避嫌
「没有。」她老实答道,一边偷偷瞥了他旁边的萧玦一眼。
「阿槿?」萧玦重复了一声,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目光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唇角随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道,「有趣。」
他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此情此景,倒让孤想起一首诗。」
君泽听了,即刻会意。他看了萧玦一眼,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出声。
萧珩一怔,才恍然大悟,抚掌大笑道:「我知道了!『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妙啊!二哥竟如此风雅!」
舜华,便是槿花。
荣槿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但碍于萧玦在场,又不好发作,只能暗暗瞪了萧珩一眼。
萧玦见状,当即敛了笑容,对她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舍弟无状,唐突了。荣大姑娘莫怪。」
一旁的君泽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对萧玦道:
「二殿下不必介怀,他们二人素来闹惯了,槿娘她不会介意的。」
谁知萧珩见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更是来了兴致,凑近些继续调侃道:
「阿槿,怎么今日这么安静,像个锯嘴的葫芦?莫非是怕我皇兄知道,你其实……是只不折不扣的『胭脂虎』?」
……
「姑姑,你怎么了?」荣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轻轻拉着她的衣摆,把荣槿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什么。姑姑只是在想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信笺上——
「然,陛下宽仁,念及昔日情分,必不会坐视忠良之后无依。你且安心,万事务必珍重。为荣氏一族留存元气,亦为……吾等苟活之人,留一念想。」
昔日情分……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就是几次这样算不上愉快的「同游」,或是在皇家宴席上依循礼数的寥寥数语?
萧珩啊萧珩,你还是这般天真淳厚,以为谁都会念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
但,这或许是世间最后一份不掺杂质的关怀了。
她轻轻折起信纸,放入袖中。
这份暖意太脆弱,需藏在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