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兄灵柩进城那日,宫里只来了个眉眼低顺的小内侍,送来一道轻飘飘的口谕,说是陛下体恤,准荣家自行发丧。没有追封,没有哀荣,连一句「忠勇可嘉」的场面话都没有。
停灵期间来吊唁的,除了本家亲戚,就只有第一天来了几个低阶官员。朝中诸公,无一人登门。宫里甚至连派个内侍到场上柱香都没有。
这沉默,比任何申饬都更令人心惊。
它无声地告诉所有人—— 荣家,已失圣心。
五叔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还是大朝会那日,有御史追问了一句「粮草为何晚到」,当天下午就被人参了个「妄议军机」。
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雷霆震怒?这才是他们的恐惧所在。
若是往日,这代理家主之位定会令人趋之若鹜,可如今却是个烫手山芋。
此时谁站出来,那就是立在风口浪尖上!
当这样一个活靶子,既要稳住内部残局,又要应对外部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就算有幸能熬到风波稍定,等荣谦长大后,这权力又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麻烦却可能还粘在身上,甩不脱。
为人作嫁,还得赌上身家性命。
这笔账,谁都会算。
「要不,先分家单过?」有人悄悄提议,「等过了这阵风头……」
「别胡说!」有人立即反驳,「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蚁,谁也跑不了!……不如,先把谦哥儿记到旁支名下,好歹先保住一条根苗……」
这些平日里和颜悦色的叔伯,此刻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壮士断腕。
而她的一家,就是那只将被舍弃的「腕」。
荣槿看着他们,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堵着一块冰,又是烧着一团火。
母亲悲痛难抑,已病倒在床。
大嫂早逝,二嫂柔弱。
两个妹妹和侄子侄女都还年幼……
这个家,难道就这么生生垮下来了吗?
荣谦吓坏了,紧紧靠着她,小小声地问:「姑姑,他们都不要我们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祠堂中央,缓缓跪下。
所有的争吵,在她跪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荣槿朝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父兄的棺椁叩了三叩首,然后起身,将荣谦轻轻揽到身前,环视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各位叔伯都有难处,侄女明白。荣家如今如履薄冰,一步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既然如此,侄女愿暂代此责,直至谦哥儿成人。」
「胡闹!」三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槿哥儿,你一个女子,有何资格议事?!」
「三叔公,」荣槿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荣氏祖训第三条,您可还记得?」
老族叔一怔:「凡荣氏子弟,守土建功者,可入宗祠议……」
「正是。」荣槿打断他,「三年前,马匪夜袭永平粮道,我随二哥驰援,于乱军中射杀四人。按祖训,我已有『微功』在身,可议家事。」
堂下一片死寂。
那年粮道之事他们略有耳闻,却不知她也参与其中。
荣槿向前一步。
「我七岁随父驻守边关,识得军中舆图旗语;十二岁代兄整理兵册,认得各营将领字迹印信;十五岁协理军饷调度,知粮草转运关窍。」
「族中现有男丁,年长者久离行伍,年轻者不识刀兵。」她目光如刃,掠过几位脸色虚浮的堂亲,「试问此刻,由我这个有『微功』在身,熟知军中人事的女子暂代其责,还是由连马都未必能稳骑的诸位,去应对兵部即将到来的盘查,哪个更合适?」
她声调一缓:
「况且,我是谦哥儿嫡亲的姑母,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由我抚育遗孤,代掌家事,于礼法无亏,于人情最顺。」
「诸位既有不便,那……荣家的门户,我来守;荣家的幡,我来扛。」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惊愕,质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槿哥儿啊,」一位族叔开口,语气恳切,「你有此担当,叔伯们心里都感激。可你……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嫁人?
这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她强撑的镇定。
眼前,蓦地闪过君泽那张眉眼温柔的脸。
出征前那个晚上,他把那块温润的玉佩放到在她掌心。
「槿娘,」他说,「等我回来,就迎你过门!」
月光和杏花落了他一身。
他眼底映着星河,也映着她的影子。
「等我。」
这两个字,成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寒光一闪,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