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槿一身缟素,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左手单臂抱着五岁的侄儿荣谦,右手包裹着他冰冷的小手,与他一同执起招魂幡。
幡杆沉得压手,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段冻硬的命运。
「槿哥儿,不如换我们……」起灵前,有远房堂兄犹豫着问道。
且不说女子执幡有违礼法。这么冷的天,让孤女幼童举着招魂幡走过十里长街,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荣槿微微摇头。
这重量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记得那年在军营里,她第一次在父亲指导下,拉开那张三石强弓。父亲托着她颤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骄傲:
「好!挽弓如满月!我荣家儿女,拉得开这弓,便撑得起这天!」
他声调一转,带着无限惋惜:
「可惜我女不是男儿身,否则……」
而今这双手,却只能用来抱着侄儿,执幡引灵。
白幡在风中凄厉地翻卷,像一片无所归依的魂灵。
荣谦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中,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姑姑……」
他还不懂什么是死别,只知道,身后的三具黑漆漆的棺椁让他害怕。最疼他的爹爹,会俯身让他躸大马的祖父,还有偷偷带他逛街买好吃的二叔,他们都躺在里面。
这么冷的天,他们要去哪儿?
「不怕,姑姑在。」
荣槿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是在告诫他,还是在告诫自己。
「祖父、你爹和二叔都在后面看着呢。」
「你是荣家人,身体里流着荣家的血。」
「哭可以,但不能趴下。」
「把腰杆挺起来,像真正的荣家人一样,送他们最后一程。」
荣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下唇,努力挺直了那单薄的小身板,小手更用力地抓住了幡杆。
那一瞬间,荣槿仿佛看到了大哥小时候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几乎站立不住。
长街两旁偶有人影,都远远站着,指指点点。议论声碎碎地飘过来:
「荣家当真没人了?让个姑娘执幡……」
「不然能怎么办?三口棺材啊……父兄皆殁,就剩个奶娃娃了!」
「抱着孩子呢。造孽哟……」
荣槿面无悲色,脸上唯有破碎的平静。
难怪人们会有闲话。
自古以来,唯有男性继承人可以执幡。
荣谦是嫡长孙,也是下一任家主。这幡,理应由他来举。
可他才五岁。
如何执幡?如何主事?
「按礼,当由一位叔伯抱着他执幡,并暂代家主之责。」
「可是,实在是……」
昨夜灵堂上,族老们的话语还犹在耳边。
「槿哥儿,不是我们不肯帮衬。实在是,我们这一支,也快垮了啊!」
二叔公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是真实的悲戚与疲惫,「你爹麾下,有多少咱们族中的好儿郎?这一仗……折进去太多……都没回来啊!」
「各家各户都在办丧事。有能力的青壮,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顶不起事了!」
「我们……我们实在是……」
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她懂。
荣家世代从军。
镇守西北的西路军,本来就与荣家血脉相连。
她父亲这一辈兄弟七人,就有四人战死沙场,还未算上别支旁系。
到她这一辈,堂兄弟有十几人在军中,如今仅剩下三个——
一个腿瘸了,在老家养着;一个生来孱弱,只能帮家里做点买卖;另一个,去年才十五,还是个半大孩子。
余下的,不是垂垂老矣,就是就是胆小怕事,精于算计。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低着头、眼神躲闪的堂叔伯。
二叔公说的是实话。
他们不是不想帮,是自家也塌了天,无力再撑起她们这门嫡支的场面。
五叔公捻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如今朝廷风向不明,陛下对荣家是个什么态度,谁也不知道。」
「万一……万一上头还有后手,咱们荣家已经这样了,可不能再把最后这点血脉、这点家底都折进去啊!」
这话一说,灵堂里更静了,静得只听得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荣槿心中冷笑。
朝廷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
当初噩耗传来,兵部侍郎手持军报副本,在大朝会上参父亲和长兄「轻敌冒进,孤军深入,累及侧翼救援不及,同殉国难。」
满朝文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