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丈高树人返回云水阁,半跪在地上,肩膀上正坐着人头大小黑炭。
‘黑炭’跳下树人的肩膀,跪在地上,说道:“向奶奶复命。”
树人摊开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耳朵。
左耳。
树人摊手把耳朵呈在半空,说道:“属下幸不辱命,戮绥远侯于侯爷府,削首悬于正阳门,割其左耳,以示军功。”
负手而立的朱璃看向院落中心的大坑,原来这里是一棵硕大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若华盖,接着她慢慢挪回目光,落在丈高树人的身上,问道:“军人?”
“属下乃主公天字营校尉,梧祸奇,奉主公之命,留守明月观护卫少主……”梧祸奇的声音一顿,然后咧嘴笑道,“以少主的武道修为,根本就不需要属下守护,主公实在是多虑了。”
兜兜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朱璃的脚边,整个身影沉入大地,只露出几个呆毛的小脑袋,圆睁眼珠。
朱璃眺望远方的京城,轻道:“三百年了!”
梧祸奇听少主轻叹,忽地鼻子一酸,红了眼眶,哽咽道:“是三百年。”
梧祸奇大手擦着如雨下的眼泪,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主公死得冤啊!我等追随主公,为老贼打下江山,谁料这老贼惧怕主公功高震主,他竟将主公诓骗回京,屠杀了太子府满门。”
“主公护着年幼的少主,拼死杀出城去,我等校尉亦中了埋伏,死伤惨重,在重兵围困下,老贼派人来传口信儿,说是只要太子投降,并认下谋反之罪,就为太子府留下一条血脉。”
“主公只有我等,没有大军在侧,自知是必死之局,为保全少主以及我们这些妖将的性命,主公他…认下造反叛乱之罪。”
“已、已三百年了!”
梧祸奇伏地大哭,愤恨捶地:“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主公啊。”
再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一个凛冽汉子跪地痛哭,内疚自责,也不禁同情,何况梧祸奇在明月观一守就是三百年,寸步不离。连梧祸奇自己都快忘记自己不是梧桐树,他是天字营的校尉,是主公的亲卫。
朱顶雀听到了梧桐树的拗哭,感而垂泪,从房檐飞下来走到梧祸奇身旁,半跪在地,叉手行礼:“朱雀营,校尉,都来凤拜见少主。”
朱顶雀行礼后伸出翅膀抱住树人,似要安慰,自己反而止不住哽咽。
梧祸奇抬起头,眼泪与鼻涕糊了一脸,恨意冲天:“三百年污名、三百年侮辱、三百年隐姓埋名。主公含恨而终,少主遭人囚禁……,老贼虽死,此仇不能不报。当年参与围杀主公的军将,大多封侯成王,余荫子孙。其后人仍享受荣华富贵。”
梧祸奇硕大手掌一撑,说道:“我们已经等了三百年。”
凭栏而立的朱璃略微失神,忽觉眼角湿润,轻轻擦拭,眼中闪过疑惑,她天渊魔尊怎会还有泪?
她的泪在仙界就已经流干,剩下的不过是流血,心神一动,轻声呢喃道:“原来是 ‘你’在哭泣。”
是这具身躯在哭。
朱璃玉手凌空一攥,吱吱作响,朗声说道:“哭有什么用,让别人也节哀!”
梧祸奇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朱璃。他印象中的少主从来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被观中女冠养大,不曾走出过明月观半步,若非他们这些残余部将还在身边,恐怕早就死于非命。
梧祸奇从不奢望能报仇,尽管满门大仇不能不报,但也得量力而行。
少主能健康活下来实属不易,是主公拼了性命才换来一线生机,又怎好再把少主拖入漩涡里。种种哭诉不过是发泄心中挤压三百年的苦闷,豪言壮语亦是宽慰你我。梧祸奇却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少主竟脱口此言,当即跪伏在地上,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梧祸奇长声说道:“少主有这份心,属下知足了,主公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
朱璃淡然一瞥,威压汹涌成黑色天幕从苍穹坠落。
朱璃当然可以不在意血仇,自修仙去,但,这具身躯毕竟受委屈太久。这让朱璃想到前世在天道山与天尊厮杀,就是因为她自以为修到太上忘情,却漏掉血脉因果,遭三十六位星尊以阵法围困,这才落败,尔后修养万年恢复伤势。
修行无小事。
朱璃轻声说道:“这笔血账,该清算了!”
侧眸问:“你能召集多少妖将?”
被天尊联合三十六星尊击败后,朱璃没回天元山道场,整整一万载,等她伤势恢复回到天元山的时候,道场早已破败,亿万众生灵剩下不多,天元殿的诸多修士也各自寻找出路,只剩寥寥修士仍坚守。
三百年过去,朱璃的身边不就只剩下梧祸奇和朱顶雀两大校尉。
人走茶凉,物是人非。
何况她朱璃也只是故太子之女,并非故太子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