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祖公主敢说,她们都不敢听。
三位院主恨不得爹妈把她们生成聋子,也好过听此大逆不道之言。
如果眼前的这位真的是活了三百多年的祖公主,那眼前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她的——爷爷。
哪怕是等着看好戏的马梅也想赶紧捂住祖公主的嘴,生怕她再说出惊世骇俗之言。祖公主自己死事小,就怕拖累她们陪葬啊。
“本座拜他做甚。”
马梅壮着胆子问:“那祖公主要拜谁?”
“三清!”
众人一脸茫然。
“尔等不知?”
想来是这个世界并没有道家三清,于是朱璃玉手一挥:“煮茶,笔墨伺候。”
朱璃看出来了,这观主和院主都不会伺候人,一动起来手忙脚乱,这个去找毛笔,那个铺开宣纸,老砚台少了一个角,墨锭碳化成一块儿泥疙瘩,研磨出的墨汁浑浊不堪,完全不能用。
看见慈安院的院主还穿着补丁道袍,其余院主和观主也大差不离。
朱璃一摊玉手:“拿账本来。”
明月观好歹有皇家供奉,怎么穷成这般模样。
玉钱院的院主是位徐娘半老的中年女冠,长着一张方圆脸,柳叶眉吊双兔眼,名叫陈茜,算是难得识字的一位。她呈上卷起毛边粗粝厚重的账本,上面记录着明月观的开支和收入。
应收三十两银子,实收三两七钱。
朱璃指着账本上醒目的数。
陈茜一叹,哀道:“三两七钱,这还是怕您饿死才给的。”
文宜院的院主接茬:“宫里拨下来,内廷要拿一部分,大太监也要过手一部分,送银子的小太监更得孝敬。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三十两还能剩下快到四两的银子,不少了。”
道科院院主摇头:“是啊,听说朝廷发往西河省的赈灾银,十万两银子到灾民手里也才两千两。”
朱璃端起茶盏,漂浮着两三根粗梗,一点儿茶汤的香味儿都没有,她轻抿一口,酸涩夹杂苦味,像是树叶子,喇嗓子,茶尚且如此,饭就更不用多想,瞧观主和四位院主消瘦身形,她就知道这是常挨饿的景况。
得了粗茶润喉,沙哑尽去,朱璃慢斯条理地说:“如此说来……”
“还要本座感谢他们?!”
陈茜想了个委婉的法子,说道:“还请祖公主暂时忍耐,下回见了吴公公,可以让他敲打内廷太监,定然能使钱粮有余。”
道科院的院主帮腔:“是啊、是啊。”
朱璃淡然一笑,似冰雪融化:“不必。”
如果是独木难支的原身,在看到道观这副模样,的确需要仰仗皇帝和大内总管做虎皮。
但可惜,她不是,她是人称天渊魔尊的朱璃,杀人无算,脚下的枯骨堆积成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眼看着祖公主拂袖飘然离去,马梅就感觉自己扳回一城,得意的表情似乎在说:‘看,活得久,遇到了事情也只能躲。’她志得意满的眼中藏着一抹淡淡的悲哀,是啊,连祖公主都只能忍,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冠又该如何?
聚集的院主散去。
天空与大地相拥,披上暮色黄昏。
明月观升起袅袅炊烟。
回到云水阁的朱璃站在木头铺就的前厅台阶上,底下的石头台阶半埋在地里,露出的半截也长满青苔。
朱璃并未回房,站定长铺的她淡淡地说道:“风吹日晒,酷热雨打,难为你了。”
少时。
于画亲自送来膳食,一碗糙米饭,筛选的细致,两碟小菜少油少盐,还有一盏清茶,清澈见底。
朱璃毫无架子,拿起筷子,示意道:“坐。”
于画错愕一呆,垂落双手抱住膳盒,几欲跪伏,看到朱璃神情淡然,方用满是老茧发白的手按住食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战兢之余,谢道:“谢祖公主赐席……”稍显犹豫添了解释:“我……吃过了。”
朱璃从膳盒上收回目光,盒里还有一层,放着些糊糊模样的稀粥,几根老梆菜喂牛都嫌硬,这应该就是于画的吃食。于画没有拿出来,朱璃也不曾点破膳盒下的格子还藏着东西,她惯是不喜强人所难。
于画静静地看着祖公主吃饭。
她本以为祖公主是天生贵胄,该是高高在上的,如同天空飘动的云,看得见却够不着,怎么都没想到祖公主会邀请她同席而食。她想起了膳盒底下的米糊和菜帮,实在没有勇气拿出来与祖公主一块儿吃。
何况这是她宁愿饿肚子也要预备下来的。
于画等着祖公主吃完,收起碗筷碟子,提着膳盒离开了云水阁。
看到于画走向通往后山的路,朱璃微微蹙眉。
云水阁。
梧桐大树簌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