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思沉,平时都浅眠,轻易不受这等重伤,此次筋疲力尽昏睡,竟到半夜都不曾醒转。
计狐拎着针询问是否要弄醒她,路鉴只管摆手:“我直接送她走好了。”
他替她披了厚斗篷,将她背上,在巷子里穿行。难得见她乖巧,路鉴不由得想起她年幼时谨慎小心到父亲不开口,举动都不敢有的小鹌鹑样子。
卞州地偏,地痞成群,她带着蝉衣打扮成男孩样子求他父母收留,其实骗不了谁,但他们心生怜悯,装作不知,他便多了两个妹妹。
最后倒是一齐成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路鉴心道,怪哉。
他像以往每回潜入剑门一般从角门进,猝不及防和带着一队弟子正巡逻的千峰面对面,下一刻——
他转身就跑。
“什么人?!”
千峰见他鬼鬼祟祟,背上还背着不知身份的女子,立刻认定他是个淫贼,使出轻功追赶,路鉴本就不擅脚上功夫,更何况带着朱玉,只得在墙与低矮屋顶间跑动,想多拖些时候,数九寒天急得额头冒汗。
你追我逃如斯颠簸,千峰还在高声斥责,便是进了棺材的也要被闹得站起来。朱玉晃晃脑袋,觉得昏沉,不知身后什么动静,回眸一望——
千峰惊得从墙头摔下,墙边积雪多,他掉进去时发出一声闷响,抹着脸抬头,眼前人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会是少夫人?
朱玉睁大双目,连忙拍路鉴肩膀:“师兄!跑什么?!”
路鉴缓缓停住,气息不稳,断断续续道:“他好像当我是贼。”
朱玉问:“你是吗?”
路鉴一愣,道:“不是。”
朱玉问:“他怎么撞上我们了?”
路鉴道:“我从老地方进的,不知道他怎么在那儿。”
朱玉从他背后跳下来,庆幸他周到地替自己披了斗篷,否则这身衣裳都难解释。
“苏仲清遇刺,他大约自觉失责,防得更细致了。”她使力揉自己的额角,好快些清醒,“若是碰着他就直接将我喊醒,我编个原由糊弄他倒也容易。如今怎么像对逃命的野鸳鸯。”
路鉴不禁发笑,重复道:“野鸳鸯。”
“我想了一番。”她打量着他,“为今之计……师兄,你再做一回我姘头吧。”
他的笑僵在脸上。
“胡茬留一留,也不必洗漱,再去替我买身新衣裙,与我一道见苏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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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峰敬重门主,不仅有孺慕之心,更是忠心耿耿,少夫人让个不知身份的男人背着跑的事,被他全数如实禀告。
朱玉仅着一身素白襦裙,发髻用木钗挽起,不施粉黛,面色惨白,楚楚可怜。她跪坐在地,面对着苏仲清,手指半蜷,不自在地拧着裙带,骨节微微泛红,受了冻似的。
苏仲清神情是十分清晰的疑惑:“你要嫁他?”
却看路鉴,不修边幅,亳无规矩,一身酒气;容貌是有几分端正可言,可下巴的胡茬令他本就不和善的面相更加凶狠;身量,身量是足,但站也不直,坐也不端,与地痞流氓的做派别无二致。
江湖人,对丧期之类的规矩其实并不多么看重,她若是能觅得良人,他以父亲名义送嫁,自然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你对她是真心实意?”
路鉴随意掸掸袍角的灰:“江湖儿女,随心所欲,我瞧上她了哄一哄,她乐意跟我,两厢情愿,不也算是真心?”
朱玉听得一颤,显然是被这话伤了心。
苏仲清微微抿唇。
“你若娶她,聘礼几何?”
路鉴诧异扬眉:“我知晓你们剑门势大,她又是个寡居的孀妇,除我以外,还有谁想要她、敢要她?我这魄力,岂非最上等的聘礼?”
书房中一片寂静。朱玉抬起一只手掩在面前,嘴唇微颤,挪开时已眼尾发红,泪盈于睫。
苏长玄不知何故至今未归。此事关系朱玉名声,房中仅有千峰、苏仲清与这对“野鸳鸯”,但即便是冷静自持的千峰,都觉得他言语荒唐,看少夫人多了几分不解与可怜。
苏仲清怔愣良久,缓缓嗤笑一声。
“无知匹夫,也敢妄自贬损她?千峰——”
“父亲……”朱玉哀哀哭泣,打断了他,“求父亲不要伤他性命,我与他一起,总归是高兴过的,尽管他如此待我……我若见他遭难……只怕此生愧疚得无法安睡……”
苏仲清叹息一声。
“千峰,把他拖出去吧。给些金银,叫他往后远离平阳,别再回来。”
她坐久了,起身时步子发僵,苏仲清扶住她,一滴泪落在他手背。
“我总觉得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