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地角寻思遍·其一
 这段在黄沙中赶路的日子,仿佛是偷来的桃源美梦,这里只她与师父二人,没有人伦道德撕扯,没有江湖恩怨牵绊,没有人心诡谲风波。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男女,日夜相伴,抵死缠绵。

    可回中原的路再慢,也是要走完的。

    那些惨淡凉薄,血肉淋漓的冰冷现实,终将扑面而来。

    在中原,她是人人喊打的魔教妖女,他是万人敬仰的正道魁首。

    更何况,他还是她的师父。

    他们在一起,有违道德,于礼不容,于理不合。[1]

    师父一世清名,不该毁在和一个不成器的女弟子的流言蜚语中。更何况,她也不想再见到师父一次两次,站在她与天下人的之间,动辄得咎,进退两难。她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承受可能发生的下一次了。

    两世相伴,看遍了世道嘴脸,她已经不再天真,她和师父该走的路,终究是不同的。

    这两日间,她发现师父也日渐沉默,终日对着一颗石果,沉吟深思。

    她从没见过这种果子,一开始还只以为是珍珠。

    她问师父这是什么。

    林维清只是笑了笑,不答反问:“你希望中原生乱,天下烽烟再起吗?”

    钟滟懵懵懂懂,摇了摇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维清看向窗外,语中竟带了分浅淡的寂寥:“你觉得当今这任杨皇,是个好皇帝吗?”

    钟滟想了想——

    他们这一路行来,遇见了不少为杨皇西巡征调的民夫。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的被强征来修筑驰道,在冻土间挥镐凿冰,有的被迫运送奇珍异宝,褴褛的衣衫下满是伤痕冻疮。但凡停下休息一会儿,等待他们的便是监工不停的咒骂与鞭打。

    师父也曾救过一批被监工苛待得奄奄一息的百姓,可他们一缓过气来,就又主动拖着伤病之躯重返劳工营。

    他们不能停,也不敢停。历法苛酷,若是他们逃了,一家老小都要没命。

    钟滟摇了摇头,答道:“劳民伤财,横征暴敛,百姓何辜。”

    林维清又问:“如果有一件事,你不做,天下即刻大乱。就算你做了,至多十几年后,天下依然会乱,你觉得还有必要去做吗?”

    钟滟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像是在看天边遥杳素淡的月光。

    她听不懂了。

    师父的世界,与她不一样。

    钟滟垂了眸,没有回答。

    林维清也没有在等她的回答,他只是盯着那枚石果,再次陷入了沉思。

    终于,他们行至了秦州,只待穿过陇山入了关,便能遥望长安了。

    甫一入城,只见满城大街小巷,新纸覆旧诏,层层叠叠皆糊满了皇榜——杨皇染恙,广征天下奇人异士献方解忧。

    没想到杨皇堂堂九五之尊,竟昏聩至斯,蠢到笃信长生不死药之说,还被阿史那信忠骗着服下了荣丹。

    钟滟一时不知是该叹该惋。

    听闻杨皇的太子颇为贤良,可惜早于几年前薨逝,如今的皇太孙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儿……待杨皇驾崩,朝野必将动荡,搞不好就又要生出内乱。

    若真如阿史那信忠那日所言,他已尽获枯荣之力,突厥汗位触手可及。届时中原一乱,突厥铁骑趁虚而入,这才安定了不到几十年的天下,怕是真的要再起烽烟了。

    她尚站在原地发呆,被林维清揽过肩,走向了客栈。

    为便于在外游历的弟子与宗门联络,云山宗在各处关隘要地皆设有信站。

    秦州作为边陲重镇,乃是云山宗西向信路的最后一站,便设在这座阳关客栈里。

    掌柜并不是云山的人,只是受金存信,与林维清对过暗语,便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地俯下身去。他在柜台深处翻检良久,待直起身时,手中竟攥了一大摞十余封信笺。

    云山宗的信函以封口泥色为记,寻常小事用白泥,遇事则改青胶,唯有十万火急之事,方以朱砂封缄。

    钟滟瞥了眼那叠信,一连十数封,每封信封口处皆用了朱砂。

    这一年来,师父为了救她,独行西域大漠数万里,与中原音讯断绝。韩师叔脾气虽火爆,却不是小题大做之人,若非火烧眉毛,断不会一连数封朱信,急召师父回去。

    眼下积了这么多信,也不知云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由心焦起来,可林维清面色如常,接过信笺也不拆,淡声道过谢后,便拉着她回了客房。

    一进房,林维清便将那堆信随手放在桌上,解了行囊,自去屏风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打理整洁过后,还在窗边沏起了茶,浅声问她:“方才路过几家成衣铺子,你的裙子都洗旧了,一会儿陪你去选几件?你往日里的衣饰都太素了,去多挑几件茜红棠红的,你穿着好看。”

    钟滟早火烧蚂蚁一般在房内左挪右转,看着那堆信想拆又不敢拆,此刻见他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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