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翰飞戾天
    李希一震,倾身过来掀起另一半帘帐。

    “祖母如何?”

    那长使却未直接作答,只道:

    “太皇太后多日在尹府小住,舆驾早已遣回宫,得知陛下眼下在宫外,太皇太后请陛下绕行尹府,一同回驾。”

    显然,姚婴此时的情况并不大好,否则也不会一刻也等不得,宁愿找李希捎带回宫。

    李希会意,命长使跟上车驾,起行速往尹府去。

    姚婴正在尹府侧厢等候,李希来时她似乎并未听到动静,双眸空洞地盯着远处的门槛。

    “祖母……”李希蹲下身轻声唤她。

    她似是醒转,怔愣地看过来,少顷,目光才渐渐聚焦。

    “你来了?”又缓缓垂眸,“走吧。”

    她面上无喜无悲,但李希知道她不好,她很不好。

    李希不再说话,顺从地推着她出去。

    尹府里外已挂上了白幡,府中闹哄哄的,往来的族人、仆婢忙乱不休。

    李希来时特意吩咐不要惊扰府上人,如今走时也推着姚婴静静走。

    当晚,李希在崇德殿中守着祖母,而姚婴依旧一言不发。

    “祖母,”李希终于道,“我去尹府为女君守灵可好?”

    闻言,姚婴躺在榻上终于侧眸望了她一眼。

    “你去做什么?去看她那些个子嗣假哭?还是去瞧他们借她的白事交际应酬?”

    李希被这一堵,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仔细说来,她并不知道白事是什么样子。以往她在意之人逝世时,她都并没有机会为她们治丧,因为她们总是命如草芥,草席一裹,拉出了掖庭便算了事。

    但眼下她至少明白了为什么姚婴在尹宛离世之后立时要走,想来也是不愿见到那些情状。

    她长叹一声,褪去鞋袜,也不问过,就往姚婴榻边的空挡上一躺。

    换作以往她定要迎来姚婴一道慊弃的眼刀,但今日姚婴似是已卸去了力气,只仰躺着,神色空空地盯着头定的房檐,竟任她施为。

    “祖母与我说说你和女君的故事吧。”

    回应她的是静默。但她也不气馁,本就只是一试。姚婴如今不哭不哀,反而比放声恸哭更令人警惕。若能说说话,或许还好些呢。

    可等李希已经放弃,脑中开始盘算下一个主意时,却听姚婴低低开了口:

    “我与阿姊是何时相识,我们都不记得了……只是自有记忆以来,身边便有这么个人,烦得很,甩都甩不掉。”她颇为傲娇地起头。

    李希侧过身枕着胳膊听她说。

    “我幼时与阿姊一同在老师门下开蒙。老师很是严苛,比之其夫席明哲更甚。连师兄席年平生挨的打,绝大多数都是老师亲自抽的。

    “可我幼时叛逆,越是不让我做的,我便越想做,便是阿姊再怎么警告会挨打我也不听。长此以往,阿姊便只好尽可能护着我,大大小小的祸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要是放在寻常老师那里,兴许会半推半就,就拿尹宛顶上了这顿罚,因为尹宛不过是尹氏一个旁支之女,而姚婴却是世家姚氏的掌上明珠。

    但她们的老师岑令姬不同,她眼中不分贵贱,也从不为任何威势低头。于是姚婴便总是逃不掉那顿打。

    长此以往,尹宛便好似也放弃了,反而开始自己闯祸,事后便随口将事由都反推在姚婴头上。初时,岑令姬还真未看穿她这伎俩,叫姚婴平白多挨了几顿戒尺。

    年幼的姚婴气炸了,当下就宣布要与尹宛绝交。

    不料,数次之后岑令姬也终于识破了尹宛的把戏。尹宛挨了顿好打。

    姚婴大呼痛快。许久后却猛地醒觉,之后那段时日自己似乎长久不曾再被罚。

    她心觉此事与尹宛有关,又不愿率先低头去问她,便去问师兄。

    师兄敲着她的脑壳告诉她,后来她每次闯祸,尹宛都会头一个跑去同老师告状。但因为有了此前劣迹,岑令姬已不太信她,每次经她一告,反而要怀疑事情真假,一来二去也就叫姚婴屡次逃脱。

    姚婴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此前不过是尹宛演的一出大戏,不过是为了让她少些受罚而已。

    她得知以后,当下便找到尹宛,扑到她怀里大哭了一场,连连道:

    “阿姊!我们是一辈子最最好的好朋友!”怎料这激动时的戏言,倒成了一生的预言。

    长大以后,姚婴逐渐沉稳,却始终是个宁折不弯的倔性子,凡是决定的事便无人可动摇。

    旧朝末代,时局动荡,雍州而来的豪强子弟远赴豫州避难,姚婴因此结识了尚未发迹的高祖。

    那人虽出身豪族,却远不比士族子弟的底蕴,既粗俗又蛮横,眼看着都到了加冠的年岁竟还作不出一篇赋。

    尹宛对他极为厌恶,但姚婴却很赏识,似乎认定他能成就一番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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