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想翻案,因为无案可翻。所以他也不是要报复那些贵人,报复他们当年凭借着将一切罪责推到温闾而逃出生天,继续过他们的富贵日子。
他要的是肃清,要恶人付出他们应付的代价,要他们去与他那同为恶人的生父作伴!
“他们把人迫成贱虏,把贱虏迫成牲畜,供他们驱使、取乐。陛下,你曾听过牝羊吗?”
李希自然不知。
他眼中有似苦似讽的笑。
“那时我也还年幼。府中曾有一暗库,每逢初一父亲便会在那处设宴招待贵客。他们说,那叫牝羊宴。每逢那一日,府中人是不得靠近暗库的。”
温逊是母父的老来子,生性好奇又备受宠爱。幼时曾有一次躲开府中守卫,在初一的夜里偷偷溜进暗库,可惜到达时宴席已散,只留一些残羹。
父亲将他抓了个正着,却也并未责骂,反是把他抱在膝间,喂了他一口吃食。他慊那食物荤腥,只一口便没再吃过。
“陛下……你可知那一口是什么?”
她恍然想起来,他如今似乎茹素:
“……你是何时知道的?”
温逊却未答,续道:
“而牝羊只是他们每次宴上的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他似乎无力说下去。
李希难耐心中震撼,合了合眼,调整过心绪,她将话题拉回到之后:
“那最后,你清除了那些人吗?”
温逊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从那些家中蓄虏最多的开始。我满以为……那些人死了,他们府中的虏隶便得了自由。我太过天真了。”
世族的主人死在他这酷吏之首,他便帮着虏隶复籍。
可他未曾料想,当惯了畜生的人,是未必能当回人的,而即便是那些能够当回人的,世道也未必能容他们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大批“失去”主家的虏隶没了生计与管束,在返乡途中饿死的,因偷窃劫掠被打死的,互相抢夺械斗而死的。
活的最好的,反而是那些一离开主家便发觉不能糊口,而主动再次卖身为虏的。
那时的温逊,见识了如此世道,越发如同疯狗,却也被人心惶惶的世族宗亲摸出些规律,他们察觉了他寻找目标的规律,因而不少人不敢再收买更多仆婢。
于是宫中便成了这些寻不到活路的人再次卖身为虏,寻求生计的最后处所。
等温逊的义父席年在病中发现事态变故,掖庭已是人满为患。
席年削了他的位置,却并未训斥他、处罚他,只是将他送去掖庭,逼他日日看着,看那拥挤不堪的掖庭是如何互相倾轧,看良善的人如何变成恶兽,看他自以为的救赎,造就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温逊一度疯了。他要回了永巷令的位置,这一次,他的刀口转向了宫中。许多他自以为救下的人,终于又倒在了他的利刃下。
温逊说过后,两人久久沉默。
李希已不知该如何评价。
在掖庭中那段混乱的时日,她也曾失去重要的人,倒是与他这番经历无关,但看他面对着她也格外歉疚的脸色,他显然不这样认为。
他像是将那段时日掖庭中发生的一切悲剧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越发肯定他应当是知道她那时的遭遇的。
“那为何……”她打破两人间的沉默,“如今你为何要再试?你不怕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