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晋灵敏地感知到李希换了称呼,便知女帝此番并非质问,甚至是带了亲近之意。
她长舒一口气:
“哪有所谓世外之人?不过红尘滚滚深陷其中。我是道士,可成为道士之前,我先是女子。天下女子囿于困境,我亦如是!我修道多年方知,修道救不了我辈,但出仕却可!”
罢了,她便娓娓说起平生。
华晋的过往与困境,在当下看来属实稀松平常,便是比惨怕也是排不上号的。
她生于兖州官吏之家,却远非当地那独占鳌头的豪族,州内州外多得是父兄需要攀附的人。而女儿变成了他们最好用的物件,用她们此身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权倾一方。
她十岁时几位姐姐接连出嫁,说是出嫁,却多是去做续弦、妾室、通房,甚至送作外室。按理说他们家中情状本不至于此,但凡心疼女儿,做个正经人家的妻是绰绰有余。
然而对她们父兄来说,那远远不够。
华晋年纪小,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女儿。她亲眼看到了姐姐们的遭遇,眼见过她们偶有机会回家时,身上的伤口和脸上的凄楚。可她总抱着一丝侥幸,总觉得家里疼爱她,她是可以正经嫁做个妻子的。
直到那年她撞见嫡母被父亲泄愤一般摔打,脑袋磕在桌脚后鲜血淋漓还跪伏在父亲脚下求他留情的场面。
她忽然便悟了。
是妻子又如何呢?是妻子就不是为一个男人所掌控了吗?她到底又为何要去做谁的妻子?要去被谁掌控?
她还年少,还有漫长的一生,用平生去熬一个她如今还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情分,哀求他的垂怜?
从现在开始烧香礼佛,乞求那万中无一的概率,乞求他是个好人,乞求他能长长久久地善待她,乞求能在他的恩赐下平平顺顺地终老?
可平平顺顺的终老,不是她本就该有的吗?凭什么还需要向旁人去求?
她凭什么要去过姐姐们的一生,嫡母的一生,又或是托某个男人的福,比她们稍微幸运一点的一生,那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华晋想不通。可是她的想不通,正意味着她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