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目光轻轻掠过他那沾满鲜血的双手、被划开一道口子的手臂、侧颈那淡红的血痕,还有那被火光映得浅淡的双眼,她能清楚看到那双眼里自己的倒影,即便相隔数步,之间时不时有侍卫来回走动,那双眼也依旧清亮如常。
这让萧明灿想起了雪山里那清洌的深潭。又或是清晨一层永远也拂不开的雾。
她的目光依旧温和而平静。
“……既然如此,”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它们为什么不重演当年那场营啸呢?比起一个无关的村子,那场伤亡惨重的营啸对于将军来说,应该会更令人难以接受。”
檀妄生只是笑了笑,说:“当年那场营啸早已在我的梦里上演了无数次,国师大人,如果它真的能困住我,早在三年前,我就和他们一起葬身在北境军营里了……比起这个,国师知道更让人恐惧的是什么吗?”
远处的童谣声隐隐约约回荡而来。一个举着火把的侍卫往前走了几步,借着火光看向屋群对面的山坡。数道佝偻着身子的人影在枯树之间来回跑动,步调怪异却异常敏捷,逐渐朝着下坡逼近,就像迫不及待准备狩猎的饿狼……又或是话本里那种在遭受诅咒之地被唤醒的邪祟。
“没有任何希望的既定结局。”
檀妄生说,“当你在最需要希望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拼尽全力的反抗对那群怪物来说毫无意义,当你恍然发现,其实自己和当初那群信誓旦旦会团结起来对抗‘疫病’的村民们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看了眼院子里那些怪物,而后又转回到国师身上,说:
“这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从一场可怕的灾厄里逃出生天,但下一个眨眼过后,你突然发现自己仍处在灾厄之中,那些让人斗志重燃的希望不过只是……那群鬼东西愚弄你的手段,又或是你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慢慢地道,“国师知道吗,金海村所发生的离奇惨剧对于我们而言,既是对我们大有帮助的线索,也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油桶。”
萧明灿知道,这并非是他为了营造恐惧而刻意说出的夸张之词。她早就亲身体会了这种如同阴影般难以摸清、始终缠绕在心间的不安和恐慌——
当他们在战船险些被毁的情况下,得知当年金海村唯一成功离岛的船上混进了怪物,导致最后的幸存者也没能活着走到邻镇时;当他们好不容易逃到这片废弃屋群,却发现早在数年前就有人同样把这当成避难之处,但最后都蹊跷惨死时;当他们在几个时辰前看见了那面字墙上刻满了扭曲又怪异的“诅咒”,而现在正面临被怪物包围的绝境时。
诅咒,这是一种可怕的诅咒——这是他们唯一能用来解释这种超出认知的可怕东西的词,而这个想法不止一次出现在大家的脑海里:在檀妄生提到踏进那片屋群的人,最终都没能活着走出来的时候,当他们发现那留在石屋中诡异而惨烈的血迹和尸骨的时候。
萧明灿知道,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浮现出这种想法。
也许接下来每一次陷入危险时,他们都会想起字墙上血淋淋的“诅咒”,想起金海村全村惨死的结局,意识到他们说不定最终也会像那些死去的同伴、先前登岛的船队、金海村的村民、甚至在战场上打过无数胜仗的北境军队一样,成为这“诅咒”下又一个悲惨而又离奇的故事。
所以……倘若他们能找到更多线索也就罢了,如果一直处在这种难进难退的僵局当中,这种想法就会像荆棘一样在他们的心底蔓延生长,如同无形的手一样扼住他们的心脏,直到他们再也承受不住,死在身边人的刀下,又或是成为另一个可怕的怪物——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下面抛掷而来,砸在了几人的脚边。
那闷重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震得屋顶一片死寂。所有人像是被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一双眼睛怔怔盯着那漏出一小半白骨的脑袋,看着那张脸在瓦片上滚了几圈,轻轻晃荡了一下,掉进了屋顶的破洞里。
萧明灿回过身,看向院子。身后刚刚给受伤的官员包扎完伤口的大夫后知后觉抬头,看着瓦片上那一道血印,茫然道:“这……”
“国师小心——!”
刺耳的尖叫声骤然响起,如同狂风般从他们脚下向外扫过,刹那间响彻整片屋群。
那声音凄惨而尖厉,听起来就像上百人同时目睹了至亲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时发出的崩溃哭嚎,但眼下的情况远比那更加瘆人——他们眼前可没有任何失去至亲至爱的可怜人,只有黑漆漆的山林,破败的屋群,还有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
几个官员本能地捂住耳朵,而当他们抬眼时,那原本聚在院子中央的怪物已经朝着这边涌来,只留下那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
一个官员捧起手上的酒坛,猛灌了几口,壮着胆子往破洞里看。十几双血手早已将那里挡得严严实实,像被鱼啃得破烂的海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