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劣犬
    偶尔会有那么几个让人疲惫的瞬间。

    比如你今日要去学堂,但却破天荒地起晚了,你慌慌张张地跑着,险些被迎面驶来的马车撞上。你摔倒在地,拍拍身上的灰,安慰自己至少没有受伤,然后继续赶往学堂,但到了你才发现,你把今日的功课落在家里了。

    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当最严厉的夫子走到你面前,问你要昨日功课的那种感觉——就像一道闪电劈进大脑,你感到一片空白,僵站在原地,双手发麻,眼神空洞。但你不会感到惊讶,也不会感到愤怒,只有疲惫,对这种变故接二连三到来的疲惫。理智在告诉你应该快想办法摆脱这种困局,但那一瞬间,脑海里冒出的唯一声音就只有——

    “我就知道”。

    当萧明灿心底冒出这道声音时,几滴酒水从碗里飞溅而出。

    那一瞬间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一切变得粘稠,那水珠飞溅在半空时连成了一片,就像无色的云,而酒水背后是冲向檀妄生的侍卫。她能看到那年轻侍卫的脸因为厉声喊叫而变得狰狞,左手已经冲向檀妄生的脖子。

    再往后,火盆旁守在那几个守在随从身边的侍卫已经拔出刀,火焰的光模糊了他们的侧脸。余光里,官员扑向那个倒地的男子,大概是想要扶人,而旁边的人则伸手探他的鼻息,更多的人只是僵站在原地,就像等着夫子责罚的学生,又或是走进森林看到猛兽冲来的孩子。而外面那群渗人的尖叫仍在回荡。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檀妄生被押着半跪在地,一只手被人扳在背后,另一只手则撑着地,肩上压着一把刀。那几个随从的下场比檀妄生更狼狈,他们的脸几乎贴着火盆,火若是再大一些,迸溅的火星说不定会灼伤他们,但很遗憾,什么也没有发生。而无论是随从还是檀妄生,也都没有任何反抗的想法,他们只是注视着前面的侍卫或官员。

    官员们面面相觑,那疲惫而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绝望的表情,就好像在等待自己的死期,毕竟他们都喝了那些酒。如果时间再久一点,萧明灿一定能看到他们眼神中掺杂的一丝微妙的妥协,也许比起被那群怪物折磨或当成食物,他们更愿意死于一坛毒酒。

    大概正是这一想法,让某种沉重的寂静笼罩着这里,以至于他们不再注意到外面那些怪声,而是屋子里的一切,比如自己和身边人沉重的呼吸声,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轻微的、不合时宜的鼾声——他们转过头。

    “他……”

    试探鼻息的官员收回手,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冷汗,“他睡着了。”

    然后是一阵笑声。

    檀妄生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来,侍卫松开他,看到他的双肩因为笑容微微颤抖,“大家未免太草木皆兵了。我会在数年前未卜先知地料到大家和尊贵的国师大人会来到这里,然后亲自放上几坛毒酒等待着今日吗?我当然不知道,如果不是国师,我甚至连那些只记录了些病情药方的纸都不会多留意。”

    当他仰起头时,萧明灿能看见他喉结轻微滑动的样子,以及下面那道格外显眼的横向伤疤,然后,是那张用来蛊惑人心、带着笑意的脸,“我只是偶然间发现了这些酒,稳妥起见,留下一部分而已。”

    众人站在原地。檀妄生扶着膝慢慢站起来,然后伸手从旁边官员的手里拿过酒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光线昏沉。他看向那个官员,微笑起来。

    “这下大人不用再担心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至少,你会在日后变成一个为民除害的功臣……”他用那种和国师一样亲切,意味却截然不同的温和语气说:“让我想想,皇上会赏赐你多少东西?经过这一灾难之后,那岌岌可危的国库恐怕就要见底了,但是官职却多得要命,依我看,她老人家说不定会提拔你当上兵部——”

    那个年长的官员颤抖地打断了他:“大胆!胆敢妄议皇……”

    “我知道大家不相信我,因为之前那些事情,以及那些传闻。”檀妄生抬起双手,后退一步,站在萧明灿身后,“但此时此刻,我们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没有武器,身上有伤,就算有本事在各位的眼睛底下下手,也没多余的精力跑回到岛中心。各位大人当然可以对我动手,但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我们现在最需要对付的其实是……”

    其实是那些怪物。

    萧明灿当然知道这一点。当她看向檀妄生的时候,几乎一眼就能看到他胳膊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也许是被木船的碎片划伤所致,又或是摔下土坡时造成的,尚未干透的外衣黏在伤口附近,随着每一次动作而微微扯动边缘的皮肉。而他身上的伤口远不止这一处。

    檀妄生不会背后捅刀子,至少现在不会。他说得没错,这不仅仅是伤口的原因,还有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以及……他们最近几日才意外得知那洞穴里藏着几个类似于“族群首领”的恐怖东西,自然不会在这种偏远地方准备毒酒布置所谓的“陷阱”。那么关于提防他们这些皇上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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