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丛林里那种角值千金的神秘野鹿。
难道朝中的人没有意识到他们正被这个影将军牵着鼻子走吗?
他们当然知道他那点心思,也曾试图找到能够牵制他的东西——檀家?檀妄生是镇北王捡来的孤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和城中檀家人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况且,从他做事的行径来看,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家族荣辱兴衰这种东西,就算在乎,也没到会把檀家作为自己软肋的地步。
所以,如果他们动檀家,檀妄生多半不会做出什么让步,并且以他那常人难以理解的脾气,说不定还会报复性地把那真相带进坟里,留下这么个未知又人心惶惶的烂摊子给所有人。
那些部下呢?自然也是如此。
檀妄生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不,他当然在乎。只不过朝中权力的博弈让他在乎的这些东西反而变得安全。如果国师这边动了陈寻,太傅那边一得到消息,就会派人去保剩下参与此事的士兵,以此作为拉拢檀妄生的手段。
简直无计可施。
萧明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和那些曾绞尽脑汁想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的官员没什么不同——无论怎么做,无论从哪个方面下手,都一无所获。萧明灿忽然涌起一种微妙的恼怒,就像本以为能轻松取得胜利,但后来却发现这比赛并非是预想的那么一回事。就像自己内心那些志在必得的计划其实早就在对方的意料之中,而对方恰巧还是你最不想输给的那个人。
她再次看向那根铁凿。
她真的一无所获吗?
他真的有表现出的那么不在乎吗?
“……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将军目前的处境吧。”
苍冷的光线里,萧明灿向前倾身,胳膊搭在桌边,轻声说:“将军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筹码是各位大人角逐权力的关键,就像猎场上最重要的那只猎物,让所有人都坚信,只要能比所有人先一步得到真相,和那所谓的火铳秘术,就能掌控那波云诡谲的朝堂,推翻双方相互制衡的僵局……将军简直就像是那种抓弄人心的巫师。但将军知道吗?”
她说:“就如之前每一个秋猎的赢家都没有猎得那只金角鹿,决胜的关键也并非只在将军一人身上。大家只是暂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祸和时间仓促的角逐所迷惑,一心都放在争抢真相上,但随着将军的闭口不言,日子的推移,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或者说,皇上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萧明灿看着檀妄生脖子上的纱布,“外面那些人真正需要的并不是真相,也不需要探究你是否真的对我动了手,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对你动手的理由。”
或者说,是皇上需要一个在其他人先一步拿到真相之前,就能名正言顺除掉檀妄生的理由。
“将军闭口不谈营啸之事,真的是在等待外面的人能摆出更好的条件吗?”
萧明灿目光缓缓落回到他的脸上。
“也许吧。”她说,“但说不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将军其实也不知道那场营啸爆发的真相,或者说,将军也不知道那些人身上的离奇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是比其他人多知道了一些细节而已。这些细节不足以解决北边的烂摊子,也没办法给众人一个真相,而这意味着皇上仍需要有人站出来能为这场‘失误’承担代价。”
那个人会是谁?
“这就是将军的顾虑之处。”萧明灿说,“将军担心一旦把这些残缺的细节交代出去,皇上或太傅就会将再无价值的你当成弃子,以失责或叛国的罪名暂时堵上北边那离奇死伤无数的谜团。所以,你才会一直闭口不言。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你只能就这么期盼他们谁先沉不住气,对你提出最有利的条件。金钱?自由?不,这些都不重要。”
萧明灿看了眼那张被酒水打湿的纸,平缓地说:“你需要的是自己可以在交代真相之前,就走出这座刑狱。”
但檀妄生不能主动提出来。如果他提出这一条件,皇上和太傅就会立刻意识到他其实和陈寻那帮人没什么区别,手里只握着一点残缺不全的线索。这些线索没办法让檀妄生这个惨祸亲历者弄清营啸爆发的真相,也没办法解决北边步步溃败后留下的烂摊子。那火铳呢?
如果檀妄生真的不了解真相,那火铳就是他最后一张底牌,他不可能会爽快交出去。皇上可以放过一个将功赎罪、对北洛和皇位完全没有任何威胁的忠臣,而至于一个爱耍滑头、没有太多价值的罪人……皇上为何要冒着承担隐患的风险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