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
雪花从狭窄的天窗里飘进。萧明灿听着旁边的人一遍又一遍问着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然后是鞭子的声音,偶尔轻微的闷哼,接着又是问话。有时审问的人会好声好气地劝他开口,这个时候会给他一点水,接着再用更丰厚一点的奖赏劝他,比如一顿饭,或告诉他其他士兵的情况。
更多时候则是更残酷的行刑,比如那块烙铁,比如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比如缓缓刺进他指甲的尖针。
檀妄生总会看着她,当狭窄的刑室里隐约飘出焦肉味的时候,当他被人抓着头发从水桶提起来的时候,当那根被烙红的尖针从他的指尖慢慢刺进的时候。寂淡的光从他的一侧肩膀慢慢移到另一侧肩膀,接着又再次回到一侧。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沉着的耐心,就和萧明灿一样。
他不会死。
萧明灿终于确定了心里那一连多日时不时浮现的想法。他当然不会死。别说是皇上,就连萧明灿自己也不想放弃这颗棋子,他太诱人了。改进过的火铳秘术,营啸爆发的详细经过,那些尸体狰狞怪异伤口的原因——这一切的真相。只要能够先一步得到这些,抚慰惊魂未定的众人,让皇上顺势借着“灭国之兆”传言而化解“灭国之兆”,日后就不必再处处以“辅佐圣上”为由受太傅牵制。
檀妄生知道这些。所以,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死,这些刑具不过是让他受了点儿皮肉之苦,他知道萧明灿不会伤他性命,而他需要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等待朝上的疑问越来越多,等待太傅和皇上其中一人出手,等待国师能抛出更诱人的筹码。靠着动刑来逼他说出真相?别指望了。他在战场上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那些伤可不会告诉他:“放心,不管多么严重,我都不会要你性命。”
萧明灿轻轻闭上了眼睛。鞭子的破空声再次响起,落下,沉重的呼吸声,厉声质问——再次落下,闷哼,动刑的人指着他,“副将刘尘是不是你杀——”
萧明灿轻抬一指,一旁的狱卒立刻拉了下动刑的人,刑室一静。萧明灿看向刑架上喘息的檀妄生,轻声问:“这是第几天了?”
“第六——”
“已经十二天了。”
萧明灿按了按略微酸痛的后颈,看了眼墙上晃动的倒影。铁链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响起。
“这人一连受刑了十二天,新伤贴着旧伤,身上一点好地方都没有,”尽头的谈话声微弱传来,“要是换做其他人,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得给你详细编个来龙去脉承认是他干的,可他呢?硬是一言不发,整整十二天……”
整整十二天。直到多年之后,一提起当年营啸,那些知情的人之间一定会说出这件为数不多但足够关键的变故之一——国师去了刑狱总共十二趟,每一次都亲自审问檀妄生,而在这之后没多久,檀妄生就开口交代了关于营啸的一些事情。
当然,就如同关于营啸那些残缺不全的线索,这传言里也省略了一些不太起眼的细节。比如,萧明灿其实并没有亲自给檀妄生上刑,她仅仅只是坐在他对面而已,甚至连碰都没碰他。比如,檀妄生并非一言不发,他偶尔也会说那么一两句话,但大都是百无聊赖似的问什么时候结束。
又比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檀妄生是因为不堪忍受极其痛苦的刑罚才开口交代。但事实上,真正让他开口的只是一次谈话,没有许诺任何好处,没有在他身上用任何刑具,国师和他只是隔着一张桌子坐在那里。
那一天和第一日一样,下着小雪,天色昏沉,只有一点微光落在桌面。
那是萧明灿第一次和檀妄生这么近距离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