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来形容的话,他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的恶犬。
但即便这么想,他们心里那种隐隐腾升的不安也并没有消失。他们很难分辨这种感觉到底因何而起,也许是因为檀妄生身上那些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迹,也许是他身后那一摞摞的血桶,今日的天色让他们又想到了登岛那日的混乱……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那么随意,就仿佛是在问他们的遗言。
这不是恐惧,而是对危险的警觉。
但萧明灿对此只是平和地说:“将军如果配合的话,说不定能长命百岁。”
“我也想要配合国师,”檀妄生缓慢地说,“但……国师也知道,这只是暂缓之计,你想让我陷入那种神志不清的昏迷,好趁着他们一心放在我身上时去寻找那几本东西,”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比刚刚低了不少。药正在生效,说不定这将是他生命里最后的半刻钟。而具体能否成真,全都在国师的一念之间。鉴于两人那点为数不多的“交情”,船上大多数人都笃定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最终只会成为遗言。而一个死囚的遗言往往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但他却浑不在意,只继续说:“国师仅仅只登岛不到五天,其中大半的时间都在屋中养伤,对岛中心的了解也只能从近卫那里得知……虽然那地方不大,但想要找几本手札,也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国师觉得自己真的能在雾散之前找到吗?”
萧明灿凝视着他。而与此同时,负责探路的侍卫已经先一步登船。沈祈安后退了几步,接过千里镜,看向被雾笼罩的荒岛,滩边空无一人,海石后也没有人影晃动。他低声吩咐了手下几句。远处被绑着的随从看着侍卫们走向甲板两侧,掀开护栏附近的罩布,露出一排火炮。
接着,萧明灿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将军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做尽恶事的人直到临死前却突然悔过,主动提出帮忙,想要将功赎罪。这些人……”
“你以为我会和他们不同。”檀妄生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隐约带着点探究的兴奋,说:“国师失望了吗?”
“我不会对任何人感到失望。”萧明灿耐心地说:“尤其是将军。”
第二艘被吊起的木船缓缓悬停在战船旁边,下人们攥紧绳索,旁边的小吏向侍卫示意。萧明灿点点头,几个侍卫想要拉走檀妄生,那架势看起来就像在拉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恶狗。檀妄生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明灿,他那与生俱来、和做事行径截然相反的亲和目光,让他看起来就好像正在和爱人上演一场生死离别。
而正是他这随意的态度,让周围的人更加毛骨悚然。
“因为我不重要吗?”他突然固执地问。
“怎么会呢。”萧明灿心平气和地说,“我早就同将军说过,我等前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军。将军的一言一行都对我都十分重要。所以,接下来的路,就拜托将军了。”
檀妄生看着她,接着笑了笑,还要说些什么,但沈祈安先一步打断了他,低声对国师道:“国师大人,雾太大了,村子里看不太清,不过滩边和枯树丛那里没有任何人影走动,也没有那种鬼东西经过……看来,它们似乎只有在觅食时才会出没,前不久它们刚袭击了这两艘船,想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萧明灿看着被押上船的檀妄生,想了想,说:“……前两日檀妄生刚带人去清剿一部分怪物巢穴,导致那群怪物死伤惨重。虽然昨夜让它们登上了船,但从尸体的数量来看,它们应该没能带走几个同化后的怪物。不止是觅食,它们也会因为‘繁衍’而出来狩猎。”
她说着,看了眼面向荒岛的那一排火炮,道:“稳妥起见,等我们登岛后,麻烦将军立刻核实船上的死伤人数和失踪之人,如果遇到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靠近,无论是檀妄生的部下还是失踪的人……”
沈祈安明白她的意思,“国师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靠近这里半步。”
他转身招来副手,立刻将事情仔细吩咐下去。甲板上的人也继续做着手中事,那只坠地的信鸽早已被人收拾走了,只留下了几道血点。萧明灿在寒风中稍稍仰头,看了眼苍灰色的天,血腥味被吹散了些,那种若有似无却始终挥之不去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三年前的刑狱。当她最后一次走出那里时,也是个阴雨天。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檀妄生。
至少,不是以现在这种形式见到他。
“国师应该也很头疼吧?”
檀妄生坐在萧明灿对面,道:“虽然国师尽力在让船上的人相信你一定能有解决办法,但国师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方法虽然听起来可靠,实行起来却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