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亡灵路
    如果现在让萧明灿用一句话来解释恐惧,她大概会说,恐惧往往来源于对危险的预期。

    比如那些目睹冯祥陷入疯症的村民。当他们看到冯祥血肉模糊的脑袋,和自己手里沾满鲜血、已经断裂的椅子时,一定会下意识地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如何收拾这些血迹?尸体怎么处理?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把那些鱼收进鱼桶——该怎么向大家解释这些?

    告诉冯祥的妻儿和年迈的父母,他们最爱的人突然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疯了,把自己当成了捕食的黑豹,他们迫不得已,只能——

    该怎么解释那两个已经连全尸都拼不齐的可疑渔民?是他们诱导冯祥发作的吗?是他们两个害死冯祥的吗?

    还是说,真正害死冯祥的,其实是他们这些当初怂恿冯祥再和他们去一次丰饶海的人?

    比如那些看着几人从丰饶海狼狈回来的村民们。当他们看到他们几个带回一艘的糊满鲜血却造工精良的渔船,和六具死相诡异的尸体时,心里会涌起多大的不安?

    那七个人又去了一趟丰饶海。他们救下了身份不明的渔民。后来冯祥在一夜之间疯了,那两个渔民也成了他的腹中餐,剩下三个村民在短短数日里接连死亡,还活着的这三个人也被吓个半死,根本说不清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村里开始有人莫名失踪、发疯,然后在某一天惨死家中,又在雨夜的灵堂里从棺材中惊坐而起。

    哪怕金海村从未相信过什么鬼神之论,频发的离奇诡事也会让他们不免怀疑,冯祥他们会不会真把“丰饶海的诅咒”带回来了?

    比如正在重演那场“丰饶海诅咒”的此时此刻。萧明灿和言生、檀妄生就站在这里,就像当初那三个村民一样,衣上溅着血迹,脚下尸体成堆。浓烈的腥味始终飘散不去。

    比这更令人反胃的是,楼下更狭窄的舱室里正断断续续地传出诡异又潮闷的“咚——咚——”声。假如有一群死人从坟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跑去敲生前的家门,大概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而与这些相比,檀妄生手里提着的那个木箱应该也算不上什么恐怖的东西了——

    应该。

    萧明灿知道那小木箱的用途,也知道里面应该装的是什么。但那箱面如今就和外面那堆木桶一样沾满鲜血,被砸裂的缝隙里勾着一块衣摆。里面或许装着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比如一摊血泥,或是残肢断臂,某个被切掉一半的头颅,说不定头颅的主人就是小沈将——

    在这转瞬即逝的数息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让楼下的撞击声逐渐消散在墙壁里,和曾经那数十人的惨叫声一起被困在船舱的各个角落。但很快,闷沉的撞击声再次响起,这感觉有点像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人在往上面盖土。

    而就在这紧绷又压抑的气氛下,檀妄生走到稍亮的地方,轻轻放下木箱,就像展示什么宝物一样,拨开两侧皮扣。

    “……‘剩下三个村民在短短几日里接连惨死。’”言生视线凝向那木箱,接着又转向单膝跪地的檀妄生,“当初闯进船舱的一共有三个人……难道说,除了写下那些手札的村民之外,剩下两个人都死了。”

    “所以那个村民才会把船舱形容成‘鬼门关’。”檀妄生敲了敲箱面,听着发闷的声响,道:“从他和同伴们砸开船舱的木窗,闯进里面的那一刻起,就把那些‘诅咒’全都放出来了。”

    萧明灿看了眼倒在房门边的侍从,走廊上的光线忽明忽暗,那侍从的上半身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伤口,“他应该会感到很恐慌。”

    檀妄生说:“他重复写了上百遍那些话,说他们是把诅咒带去金海村的罪魁祸首,说他罪该万死,愧对大家。他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后来纸不够了,就在边角里挤着写。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歪斜难辨,到最后大部分的字都是草草一笔划过,又被成堆的泪水模糊,很难让人分辨究竟是忏悔,还是疯癫——”

    “也许二者皆有。”萧明灿轻声说:“毕竟他看起来已经快到极限了。无论是对金海村日复一日走向失控的恐惧,还是对目睹亲近之人接二连三惨死的愧疚。”

    她望向四周,“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重演’,最终这间舱室里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话,说不定最后那个活下来的人也会变得像村民一样,惶惶不得终日。”

    檀妄生双手搭在箱面上,真顺着这话想了想,“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用接下来的每一天来回忆过去,而过去那些曾站在这里的人都已经死了……就好像那个人也一同被留在了过去一样。”他看着萧明灿走过来,就这么仰起头,吊儿郎当地露出个笑来,“国师不觉得非常有宿命感吗?光是听起来足够让人期待。”

    “将军想偏了。我们可不是那种能用一生去怀念对方的关系。”

    萧明灿慢慢蹲下身。油灯放在她旁边,火苗的光影照着眼下那两颗小痣。两人面对着面,距离却谈不上近。那箱子就横在两人之间。这让檀妄生又想起了刑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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