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身世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羡慕过陈皓的家世。

    那种羡慕不只是因为他出身豪门,更因为他家庭和睦,并备受宠爱。陈父虽是商人,却没有商人的冷血和利己,他很看重家庭,也很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陈夫人也是温柔顾家,非常喜欢孩子的性格。陈皓从出生起,就一直是他们家里的宝贝、小王子,要什么有什么,活得肆无忌惮。

    他不缺钱,也不缺爱,更从没有过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经历。

    还好陈皓的本性并不坏,没有因为父母无条件的溺爱就变坏,顶多有些自我和任性,但都无伤大雅。

    公司的经营上,陈皓一窍不通,学业成绩也只能算是马马虎虎。他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性格,总爱像个孩子似的肆意发脾气,想到什么说什么,还不懂得察言观色……在人心似海的豪门圈子里,他就像一个异类。

    但他从不为此而忧虑,毕竟无论如何,都有爱他的父母在他身后,当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陈皓没有想过,父母也会有抛下自己的一天。

    拿着亲子鉴定从陈家老宅离开的时候,陈皓的大脑仍然维持着一片空白。他坐进车里,借着路灯的灯光,展开手上的文件,又看了一次。然而上面的内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陈皓并非陈知国的亲生子。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母亲坐在沙发上,用纸巾不住擦拭眼泪的模样再次浮现:“我们去医院找了好几次,都说是当时护士不小心……还好现在找到了。”

    他忍不住想,父母究竟瞒了自己多久?

    他们瞒了他多久?在他依旧恃宠而骄、天真烂漫的那些日子里,他们早已知晓真相,一边不动声色地宠爱着他,一边急切地寻找着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如今,那个被他“偷”走了二十年人生的正主,已经回来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荣光、宠爱、身份……都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

    陈皓忽然指尖发抖,一阵失重感裹挟住他,明明坐在开着空调的豪车里,却如同坠入了无底深渊。也是在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父母已很久没有主动关心他了。

    这个念头的出现,如同一把利剑,刺入了他本就已经动荡不堪的世界,令天空都生出裂隙。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就像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将摧毁他整个内心世界的地震。

    陈皓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过去幸福的一切都是假的,虚幻的泡泡被戳破,留下的便是他此刻所经历的冰冷的恐慌。

    是的,冰冷。原来恐惧是有温度的,那么冷,冷到他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叮铃铃——”

    在漆黑一片的车内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有些突兀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陈皓猛地回神,看到仪表盘上的数字,才意识到自己一动不动地在车里坐了好几个小时。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江观潮”三个字时,他鼻子一酸,胸膛里突然就填满了委屈。

    电话接通,江观潮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喂?皓皓,你今天是在你爸妈那边过夜吗?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江观潮,”陈皓捏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你在家吗?”

    “当然在。”江观潮说,“怎么了?”

    陈皓原本还能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这会儿听见江观潮关心的话语,突然眼睛一酸,控制不住地抽噎了一声。

    江观潮立马问道:“皓皓?出什么事了?”

    “江观潮,”陈皓抹了下眼睛,哽咽道:“你来接我,快点。”

    江观潮没有半分迟疑道:“好,我现在就来,你把定位发给我。”

    陈浩努力压抑着喉咙里翻滚的哭腔,却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发了……你快点,我想见你。”

    --

    江观潮收到地址后,立马穿上外套,打车出门。接单的司机看到他的目的地,还调侃地说了句:“大少爷啊。”

    江观潮只笑了笑,没做答,扭头看向车窗外的夜景。玻璃的倒影上,他看见自己的脸,神情有些微妙。

    陈皓在电话里哭了。

    江观潮和他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小少爷闹脾气发火的样子倒是见过很多,眼泪顶多在床上流两滴,过后了也要江观潮搂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这还是江观潮头一回见到陈皓这么伤心难过的样子。

    小少爷不是回家了吗?陈家夫妇那样宠他,什么事能让他哭得这么厉害?

    二十分钟的车程,江观潮连陈夫人癌症晚期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付钱下车后,江观潮沿着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很快就在路边看见了陈皓那辆显眼得有些嚣张的法拉利。他走上前,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露出白皙青年哭红了的眼睛。

    江观潮的胸口莫名一紧:“皓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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