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旅、行伍必经的要道口,支着一座简陋茶寮。一个头缠青布,穿着厚袄的瘦长男子,冲着往来的人吆喝:“免费啊免费喝茶嘞!”
“天照大胜,王家茶铺特请十日啊,赶路的、当兵的都歇歇脚,都来喝碗暖茶!。”
“太好了,王掌柜,给我来一碗。”
“不必上茶,热水便好,干活渴了,嘿嘿。”挑木柴的汉子憨厚笑着,拖着微跛的脚,将担子放到不挡客的地方,又拖着跛腿挪身过来,站在火炉前等水喝。
他骨架很大,肩膀很宽,穿得臃肿。三层外三层的看着多,实际全是薄棉麻衣,风一吹就透,背上布料颜色偏深,是挑柴赶路沁湿的热汗,但双手红肿如萝卜,密密麻麻全是冻疮。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没了,蹙眉打量这瘸子一圈,也不赶他走,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手绕过案上一叠细腻的瓷碗,拣了只豁口的土陶碗。往里面舀水。
土碗比较大,八分满就很有重量。给汉子打了一碗烫水,递给他,待人家伸手来接,瘦长王掌柜又转腕收回碗去。
荒岩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怎么放,周围路过的人很多,有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假装无事发生,有些拘谨地扯下自己层层叠叠翘起的衣角。
干瘦王掌柜的两道眉毛皱成一条,他垮着脸往碗里加了一把红枣,想了想又往里面抖了几乎看不见的红糖。
透底的清水变浑浊了,闻起来甜滋滋的。
荒岩惶恐,接过碗连连道谢,王掌柜早将手揣回袖筒里,他不耐烦挥臂。“走走走,别在我锅前站着,直掉树木灰絮,一边坐着喝去。”
荒岩道了声“好。”他咧着两排白牙,乐呵呵地转身往角落走。末了听见后方传来店家不太愉快的声音。“饮尽了再来续。”
“好嘞。”说句谢谢好像能要了他的命似的,荒岩说得小声。他端着土碗走到茶棚最边处。
枯草扎成一捆,一捆又叠一捆,堆成比人还高的草墙,挡去了寒风,这里有两桌商旅正在打玉牌,他们的方桌下还煨着一盆燃得通红的火炭,王掌柜看着不富裕,但是个慷慨的。荒岩喝着热糖水,想着不打仗真好,安稳下来了,他可以将他家的老屋翻修一下。
荒岩一边喝水,一边畅想着未来,一边听人闲谈。牌桌上,一个胖男人甩出去一张玉牌。“对呀,南栾毁约,真不是东西。”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真的与我们和亲,就是个计谋!”
一个身披狐裘的商人,一双手套着六七枚闪光的戒指,金的玉的宝石的混在一处,晃得人眼晕。他脸上两撇胡子跳动,不知道是摸了好牌,还是想到此事心里高兴,他一张脸笑得只能看见牙齿。“还好咱们的太子厉害。识破了南栾的计谋,早早设伏,趁南栾内乱将南栾大军赶出了天照,大获全胜!”
“话又说回来,他一路胜去,将那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太英武了,太有种了,不愧是东宫皇储,未来的一国之君,这般雄才伟略,料事如神,未来我们天照国一定越来越好!”
“我陈雄将永远拥护太子殿下!”
富商身侧的长凳上,坐着个眉目娟秀的女子。她衣着打扮朴素了些,但用料扎实,胸脯腰背都鼓鼓的,显见平日里的伙食也未曾亏了。她埋着头,一针一线细纳鞋底,她接了一句嘴。“听说当时太子身陷险境,是两位将军领兵救驾,其中一位将军是个女人呢。”
“是女人怎么了?”
“瞧你那与有荣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姊妹去打的江山呢。”只见富商五个戒指一晃,女人手里的鞋垫狠狠地飞了出去,落到围坐满人的火堆里,有人去抢救,有人叹可惜,富商面色不变,数落道:“成天绣这玩应儿作甚?花一样好看也是被老子踩在脚下,谁也瞧不见,眼睛给我绣瞎了,我可不给你治,安分些坐着,给老子喝茶!”
牌桌上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换往常会说几句贬低女人的闲话,可这下谁也骂不出口,大半个江山都是女人打的。是以不好接话茬。在场的也都是明白通透人,忙拿那不痛不痒的话头囫囵过去,夸也只夸那本就能夸的人,就算传出去,被当事人听到了,只会奖赏,不会责罚。“归根结底还是太子殿下厉害!早料到南栾会背约,为国为民甘愿以身犯险,当真勇敢无敌!”
“对,但要说这厉害人物,不能漏了那虞昭大人,千年难逢之造械奇才啊,更重要的是他心志如磐,不趋炎附势。都要去南栾当驸马了,也没卖国,反而递给了煅造师二蛋与大牛一叠造器图纸,是以他二人,才制作出了巨齿轮锯,听说那玩意儿只需轻轻一拉引线,其上的玄铁利片便旋动如飞,锋利无匹,削发如泥呢。”
“能割盾牌吗?”
“那哪止,能割城门呢!”
“妙人啊,奇人啊!”
“是啊,是啊,自打虞昭大人横空出世造出了连弩开始,天照便所向披靡,再无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