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想起几日前的那场谈话。
那日,她正在通玄堂东侧一处僻静书阁整理账目。
忽然,门扉轻响,来人竟是钟宁川。
门缓缓合上,钟宁川踱步而入,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才漫不经心地看向书架,语气吊儿郎当:“日日对着这些账目,不觉得寂寞?”
苏芳雅不曾抬头,笔尖不停,语气淡淡:“钟管事若无要事,恕不奉陪。”
“呵,还是这般冷淡。”钟宁川轻笑两声,绕过她身侧,刻意离得极近,低头时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她颈侧,“你这般冷清模样,倒是……越看越招人。”
苏芳雅手中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听说,”钟宁川忽地压低声音,靠近一步,几乎贴在她耳后,“萧瑾言在你识海中,留了一道禁制——你可曾察觉?”
苏芳雅缓缓合上账册,抬眼望向他,神情平静,唇角却勾起一抹冷淡讥笑:“什么老黄历的事都要翻,情报处也就这点本事了?”
钟宁川哼笑一声,步子不紧不慢地逼近半步,身形微倾,语气低哑压沉:“也怪不得旁人——你的保密功夫,确实好得很。”
他话锋一转,语调故作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钩:“我不说你也知道,他对你,不过是花盆里养的一朵花。想要香,就洒几滴露水;想要枯——就抽了……根须。”
苏芳雅冷冷看着他,眼中怒意闪动。然而那愤怒很快沉入心底,凝成更深一层的情绪——厌恶。
钟宁川嘿然一笑,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的反应,“苏仙子,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真正离开这座牢笼?不再委身于人,不再为旁人所控?”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我若助你,或许能解那禁制。”他语调轻柔,“当然,不是白帮你。”
“交换条件是什么?”
“我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成芳师祖的洞府,究竟藏于何处。”
“我若知道,也不会还困在此处。”
“你也许知道,只是尚未觉察。”他笑得意味深长,转身几步,又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道:“机会不多,好自为之吧。”
他说罢,袍袖一拂,倏然隐入夜色。
原来,苏芳雅竟是萧瑾言的侍妾,且颇得宠信。她不过四灵根之资,却在短短数年内修至炼气十一层,引得坊市修士表面恭敬,私下却流言纷纷:攀附权贵,才得以扶摇直上。
钟宁川得知此事后,又探明一桩更深隐情——萧瑾言虽宠她,却从未真正信任过她,竟在她识海中设下禁制,生死一念之间,尽握于人手中。
正是这一点,让钟宁川动了拉拢之心。
苏芳雅虽贵为侍妾,却在坊市中始终格格不入。修士们对她或奉承、或提防、或妒忌、或鄙夷,而她一贯孤高自持,从不与人亲近,终日独来独往。她又是萧瑾言身边最亲近之人,若能将其纳入麾下,无异于掌控一枚关键棋子。
而他手中,恰恰握有足以撬动她立场的筹码——破解识海禁制之法。
至于她会否告密,钟宁川并不担心。他早已布下退路,就算拉拢不成,也绝不会让风声传入萧瑾言耳中。更何况,以萧瑾言的性子,若苏芳雅主动禀报,换来的只会是更深一层的猜疑,而非信任加持。
夜风微凉,回廊深深。
那些关于萧瑾言的旧事,如潮水般,从夜色深处缓缓涌来。
那时她不过十六,母亲骤然离世,血债难偿,她带伤逃亡,孤身一人于林间求生。群敌围堵,命悬一线之际,他从天而降,一剑劈开漫天杀意,将她从绝境中救起。
她记得他当时神情冷淡,白衣似雪,眼中没有温度,却如高岭之月,遥不可攀。
他将她带至天水郡,赐下宅邸、传授功法,又赠灵丹妙药,凡事护持周全。坊中皆道她好运,人人艳羡。她也一度心怀感激,甚至……在夜深之时,梦中唤他的名字,带着少女几近天真的幻想与敬慕。
可梦终究只是梦。
就在她晋入炼气八层那一夜,尝试凝神炼识时,那一抹突兀的异物悄然浮现——
像是浸水的墨,化不开、抹不去,悬于识海深处,浮浮沉沉,模糊却真实。她起初以为是心法未稳,想要探查来由,神识方才触及,那片区域却忽然剧痛如针——像有千万根细针从意识最深处穿刺而入,叫她口吐鲜血,昏厥当场。
醒来时,萧瑾言坐在榻前,缓声说:“你修行心法未稳,不可轻动识海。”
那一刻,她便明白了。她未再追问,只在日后每一夜凝神之时,默默绕过那片禁地,如同走在一座无墙牢狱之中。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梦里那道墨痕化作锁链,从识海深处缓缓探出,冷冷缠上她的脖颈。
修仙之道,终究只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