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炉口镇的风更冷了些。

    县衙前,马已牵出,县令涨红着脸跟在温麟趾身后。

    温麟趾语气翻身上马,语气压得很低:“记住一句话,今日去矿上,并非压人,而是救人。”他顿了顿,目光收敛:“别张扬,你就当自己是被登州府衙拎去骂了。”

    县令连连点头,嘴里答应得很快。他心里清楚,这般以商队身份出行,定然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再听这话,便打定主意不会提“御史”二字。

    他也并非没想过要不要通报给上面的“大人”,但天高皇帝远,自己又是个芝麻绿豆官,如今御史就在眼前,总得先保住当前的命再说。

    他跟着温麟趾一起上马,几个衙役只好跟在后面小跑。

    马蹄踏在石板上,把一地的灰尘碾开,朝矿场的方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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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口镇,医馆。

    灯火把屋子熏得发黄,药材的馨香此刻并不能安抚人心,反倒压得人心头发慌。

    赵三躺在床上,胸口起伏浅得可怜,好像那口气随时会断掉。

    杜掌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账本,却一页都没有翻开,只是无意识地用指节去抠那条磨损的册脊。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两声敲门响。

    他猛地一抖,连忙上去开门。

    门一推开,冷风带着煤灰味钻进来,几道人影挤在门口。

    最前头的事个胡子发灰的老矿工,其实也很难分辨清楚他胡子的底色,因为他整个人都是灰呛呛的,只有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是炉灰里的未灭的火星。

    “我们,想借个人。”

    杜掌柜后退几步,下意识挡在床前:“借谁?”

    老矿工看了一眼床上:“赵三。”他低了下头:“把他抬回矿门口。”

    屋子里很安静,灯芯爆了一丝油花,发出轻微的爆破音。

    “抬回去?”杜掌柜摇头:“这一路颠簸,他这一口气怕是撑不住。”

    站在门口的矿工们都低着头,有人悄悄抹了一把脸。

    老矿工的声音像是在矿场里磨砺了很久,被铁、被灰调塑成了现在的沙哑,他一字一顿:“他撑不来几日。要是死在这里,是他自己命薄。可要是死在矿门口……”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杜掌柜,眼神有力:“那就是那口矿在要他的命!”

    他吸了口气:“当初把他带去干活的是我,我最快,说那边好歹有口饭吃。他娘托付的时候,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现在总得有个交代。”

    门外那些矿工一声不吭地站着,肩膀绷紧。

    他们知道,真把人抬回去的后果是什么。但他们如今也想,如果不抬,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要在黑暗里弯着腰。

    像那个人说的,那个和他们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的人说的,赵三是一点火星子,只要能着起来,就能点燃这个矿洞。

    杜掌柜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意思,这些人和矿场管事的不同,但李成圭出门时是有交代的。

    他喉咙发紧,掌心都是汗。

    这已经不是救一个人给一点赔偿的事情了。

    老矿工低声道:“你放心,抬出去,我们来。他死在路上,也是我们担着。”

    杜掌柜终于开口:“我给他整理整理。”

    他细细帮赵三把衣襟理好,又把布子给他盖上。“赵三啊赵三,”他小声念叨:“你们命苦,但又倔,就照他们说的,倔到底吧。”

    布子盖好,老矿工上前,双手从底下托起一头,另外几个矿工默不作声地围上来。

    “借路。”老矿工说。

    杜掌柜侧身让开,在他们即将走出门时,低声说了一句:“路不好走,你们慢些。”

    “嗯。”

    矿门口的风,从来都是硬邦邦的。那口黑洞洞的矿井像打开的嘴,吞进去的是人,什么时候吐出来,吐什么出来,全看运气。

    赵三被平平整整地放在矿门前,头朝外,没人擦拭他,如今脸上完全褪去血色,更像一个僵硬的人偶。

    老矿工跪在他头边,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混着灰,糊成一片红泥。

    围着的矿工越来越多,问询的也越来越多,便像一场不知名的葬礼,引来同路人的悼念。

    “把人抬走!”矿上管事终于挤了过来,嗓门拔得很高:“这里是矿门,不许堵!”

    他身后站着几个打手,手里拎着木棍和铁钩,摆出架势。

    若是放在以往,若是放在一个人身上,这是无力承担的。但此时此刻——

    “抬走?!”老矿工抬头,声音嘶哑:“抬回哪儿?抬进矿里埋了?”

    “他配进矿吗?!”管事冷笑一声。

    老矿工点点头:“现在不配了。他一辈子都搭在这矿上,我要求结钱,他人没了,家里还有亲人,按照之前说的,扣了食宿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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