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
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高骈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吟哦起晋人刘琨的遗作《重赠卢谌》。
这是祖父高崇文曾在病榻上,百十次念给他听的。
每次念完,祖父总是老眼噙着泪水,不厌其烦地感叹道:“阿翁要是战死在元和元年,平定西川的最后一战就好了!”
听多了,高骈也会觉得不耐烦。
老家伙说是爱极了他,但高骈看到的,只是一个从自己懂事起已经卧床不起,一直靠汤药吊着性命的盲叟,嘴里吐出的多是连篇累牍的说教,不然就是对往日光辉岁月的自吹自擂。
而高骈自己,必须常年贴身照顾这位精魂已丧,如同一根浸透了汤药味朽木的老头子,以体现他作为孙儿的孝道。
到老东西真正撒手人寰那一天,高崇文像是恢复了壮盛时的精神气概,坐起身来,爽朗大笑,声如洪钟。
他洒脱地安慰着族人和门生故吏,告诉他们,自己年事已高,一生建功无数,位极人臣,享尽富贵荣华,死有何憾?你们应该和我一样,放声大笑才是啊!
言毕,给自己斟满一斛烈酒,迎着日光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一同征战沙场的故友们,崇文劳你们久候了!”
老将饮尽杯中酒,含笑而去。
这一刻,高骈突然理解到祖父多年的心境,感觉到一根无形的弦轰然崩断,他伏倒在地,嚎啕大哭,直到泣不成声。
后来,高骈认识了老师石雄,给石雄叙说了这些事。
石雄沉默良久,开口道:“男人死时,最好的良伴不是亲友的眼泪,而是敌人的鲜血。”
“如同先秦晋国名帅先轸那样,在建立了不朽功业后,在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场胜利中,免胄陷阵而死。这才是武人生命的极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