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些血淋淋的手掌,哀嚎不绝的扭曲冤魂,在他醒来之后,仍纤毫毕现地在他眼前飘荡。
高骈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他试图挥散眼前那些挥之不去的惨白面孔,与耳边无止无休的哀嚎,它们却如附骨之疽,盘桓在昏暗寝堂的每一个角落。
冰凉的汗水黏在皮肤上,让他阵阵发冷。
“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唤道,却感觉自己的呼喊,在冤魂的鼓噪中微不可闻。
中庭值夜的心腹侍卫轻轻推门而入。
“令公?”侍卫看到高骈惨白的脸色和湿透的寝具,心中一凛,试探着问道。
“掌灯,多掌几盏灯。”高骈坐起身来,语气已恢复了平素的毅重:“去请吕用之过来,本帅又要服食金丹了。”
忠诚的侍卫端详着大帅略显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大帅是真的老了。
“是药三分毒。金丹虽能振发精神,却不啻饮鸩解渴。大帅,咱们不如……”
人情老易悲,高骈已经需要靠金丹的刺激,维持自己的精力和体能,也就很难对梦中出现的那些故人熟视无睹。
若是往日做这种梦,高骈只会一笑置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名将征战路上的枯骨,有什么可说道的?
你若是敌人,死于我手天经地义。你若是无辜蒙冤,那必定是上天注定的劫数,与我高骈又有何干系?
“不如什么?”高骈面容上已不再有任何恐惧,洒然一笑,风神疏朗的气质,足令任何人为之心折。
侍卫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压低声音道:“属下已非初次献策了。若只是想要为石帅报仇,不用与草贼杀得你死我活,将他们放进中原,对付朝廷就行了。一旦朝廷中枢被黄巢重创,大帅割据江东,亦将水到渠成。”
能数次对高骈献上如此计策,足见这位侍卫受高骈的信任,相当不一般。
高骈眼神骤锐,用指节一下下敲打着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本帅的时间不多了。”
“扣囊底智,足以克之,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
侍卫惊道:“大帅作何言语?高帅春秋正盛,还有数十年大好时光……”
还差一年满六十岁的高骈,乍一看确实不算太老。
高骈的祖父高崇文,可是活了接近九十岁。
高骈瞬间听出了侍卫的弦外之音:“像我大父南平郡王那样,瞽了一双眸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大好时光?”
侍卫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高骈又叹息道:“金丹虽然燃烧命性,折损寿元,至少能让本帅多维持几载,当世名帅应有的威势。”
三年前的一个冬日,高骈早上起来,发现眼前一片白雾氤氲,什么都看不见了。
短暂的惊慌之后,高骈马上布置了双眼被刺客所伤的假象。几个太聪明,发觉不对劲的侍女,则被高骈不动声色地暗中处理掉。
如果名医治不好高骈的病,灭口起来就太费周章。
好在有一人医术冠世,又绝对可信。
高骈的小师弟,齐克让。
齐克让出身杏林世家,更从老师石雄处,学到诸多岐黄之秘。
战神石雄不仅文武两道,均属惊世,更是医卜星象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
习得老师医术精要的齐克让,医道艺业,已在齐氏历代先祖之上。
齐克让赶过来后,一番施为下来,果然手到病除,高骈甚至觉得招子比过去还要清晰。
“高帅被奸人用暗器谋害,隐针伤目。”齐克让对高骈的家人道:“幸亏齐某到得及时,用巧劲把毒针起了出来,倘被庸医延误病情,后果不堪设想。”
高家人当然感激莫名,要对齐克让重礼答谢。
齐克让却表示自己是封疆大吏,并不靠行医为生,没有收诊金的习惯。他和高骈师兄弟一场,犹如血肉至亲,出手疗疾是应尽之责。要是收受重酬,反而显得生分。
又说起师傅石雄在世时,喜欢豢养白鹤,常于月下白石之上抚琴,白鹤随悠扬琴声而舞。
此番重访大师哥,不由念起旧事,触动情肠。
于是从高骈的别业中取了一琴一鹤。身着一袭纯白狐皮大氅,挟琴拥鹤,马蹄踏雪,飘然而去。
世人闻之,纷纷感叹雪帅孤洁风采,赞扬雷帅与雪帅师兄弟情深。其中的曲折隐秘,不再有人去想。
高骈却不能不想。
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
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