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百姓,分不出朱温这种由义军任命的刺史,和朝廷任命刺史的区别。
封州这种偏僻地方,某个土豪起兵驱逐原来的刺史,然后从朝廷求取到刺史之位;或者刺史公某天想不开突然扯旗造反,拒绝向朝廷缴纳赋税,过了几个月又和朝廷和解了,号召大家继续尊奉朝廷,这种事都发生过好几次。
这么偏远又没多少油水的地方,朝廷怎也不会派大军过来攻打。
“做戏呢,你们还当真了?”一个戴着青色软裹幞头的尖脸男子低声讥诮道,却也怕被朱温听见:“他还能一直耕下去不成?”
后边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头儿慢条斯理地捋须道:“老朽活了八十多岁,确实听说五岭北边有官儿会下田做个样子。可经历过的历任刺史,无论是上边派的,还是本地势家出身,没一个愿意做这种戏的。”
这话一出,尖脸男人马上没词了。
就算是做戏,官儿愿意做戏的又有几个?
反正在这封州,以前是没有的。
新来的刺史甚至连耕牛都不用,凭着一膀子力气拉犁,弄到汗流浃背,身上一道又一道通红的勒痕,姿态算是做足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哪有什么好心。”尖脸人想了半晌,才又阴阳怪气地道:“他在这受几日累,不就是为了卖他带来的麦种?”
朱温带来了一批麦种,但不会无偿给百姓,因为不花代价得到的东西,就不会珍惜。
百姓想要,须用钱帛或者稻米来换。
这话顿时煽动起一批人,议论道:“就是!说是免了咱们的杂税,不还是运麦子过来想牟利么!官字两张口,说的话如何信得?”
正当节奏要被这帮人带过去的时候,一个大丫头突然发话:“罗秀士,你这么嫌弃,怎么自家还籴了一批回来呢?你当时还说自家田地多,需要多些种子,那位司户的女才子一口报出你家田亩数,你还一脸怏怏不乐。”
尖脸的罗秀士一下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作为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就能成为下到八岁上到八十的女子喜欢的理由。
朱温只要把脸露在外边,就有无数女人愿意帮他说话。
寻常农人弓着身大汗淋漓地犁地,是汗臭逼人,小朱刺史这样做,在女人眼里便格外有阳刚气概。
别说犁地了,美男子在女人眼里,哪怕挖鼻孔都是潇洒俊逸。长得太丑的,身穿褒衣博带,佩带昂贵的香囊周身香气四溢,抱着名琴绿绮弹奏广陵散,一样让人反胃。
何况,道理确实在朱温这边。
他设定的麦价,是寻常地方买不到的低价。就算只是买下来倒卖,也有点小赚头。
能花钱领取的麦种数量,严格与自家田亩数挂钩,不许多买。
朱温听着这些人嘈嘈切切的谈话声,感受着久违的耕作滋味,心中格外平宁,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田亩犹如错落的棋盘,零落在野花与荒草之间。平野望尽,山地边缘还有层层叠叠如波浪的梯田,沿着山脊延伸,犹如龙的背脊。
这曾是他幼时最厌恶做的事情。
一大早便要打着哈欠,去田间劳作,把锄,犁地,播种,育苗,锄草。要去溪头挑水浇地,要踩着泥泞的地面,挑着一担大粪从家里穿过村庄,走到田间地头。
三月里,赤着脚踩在水田中,脚掌被尖利的石块刺出大洞,露出血肉来,也不能停止插秧劳作,只能忍着剧痛,任由泥浆灌进那个洞里。血洞慢慢地溃烂、流脓,再长出新肉,重新合拢。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仿佛没有止境,只为了赚得每一天的饱饭。
正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朱温才找门路学武,才做了游侠。
许多像朱温这样改变了命运的人,会非常痛恨以往的贫困。比如有人早年捕鱼卖鱼为生,市民大多躲着他的气味,只有猫喜欢他。等他发迹之后,几乎从不吃鱼,也很讨厌猫。
但朱温又亲眼见过人吃人的恐怖景象。
农民最苦,可天下大部分人都做农民,才能生产出维持社会运转的粮食,不至于饿殍遍野。
当朱温与泥土的香气久别重逢,感受着劳累浸透自己的肌骨,反而有些怀念,并且沉浸当中。
朱温当然不需要卖麦种赚钱,他和他的部曲,在草军攻破富庶的广州城后,已获得丰厚的赏赐。
让百姓们领取麦种有小便宜可占,他们不管怎么说,还是会诚实地出来领取。
这个便宜又不能太大,不足以让豪势之家看得上眼,彼等就懒得在这一片插手搞名堂。
真正将麦子播种下去的农户,明春就能收上一茬,享受到稻麦轮作一年三熟的好处,必然引发旁人羡慕,轮作法就能推广。
当然,冬天本来是休憩的时候,还有一系列节日,要把冬季也拿来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