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些人眼里,义军可能只是一把刺向朝廷的钢刀。
纵然玩火者难免自焚,仍须提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朱温当然想弄清楚,在王仙芝和黄巢起兵前夕,囤积居奇,制造巨大人祸的阴谋家是谁。
朱温并不自命好人,也不讳使用阴谋。
这种手段,仍让他自心底里憎恶。
比易子而食更可怕的,是菜人市。
朱温十几岁时,亲眼所见,一个男人像拎鸡鸭一样拎着自己肌体水肿的妻子和瘦小的女儿,卖给凶神恶煞的肉铺主人,只换得三吊钱。
女儿望着男人的背影,还喊了一声阿爹,男人却掉头不顾。
妇幼二人被活生生挂了起来,妇人哀求屠户将女儿刺死再取肉,屠户却道:“你这妇人作什么言语?杀死再割肉,就不新鲜了,哪能卖上好价?”
朱温起初远远瞧见一座草团瓢,围了一圈人,还不知道那棚子是什么物事。
等他回过神来,急奔过去时,母女二人都已肢体不全,鲜血涔涔流淌。
愤怒的朱温一刀搠死了肉铺主人,又挥刀向买肉的食客乱砍,鲜血横飞,食客纷纷惊叫着逃去。
母亲用哀戚的眼神看着朱温,艰难开口,请求朱温杀死她们,给她们一个痛快。
朱温颤抖着手臂,刺入母女二人心口。
随后,他沿着荒凉的土黄色道路追去。
出卖妻女的男人走得很慢,并未走远,朱温很快赶上了他。
一把揪住男人领子,朱温将他攮倒在地,用脚踏着,一刀剁下一只胳膊。
“你这畜牲不如的东西,怎做出恁般丧天良事体来?”
男人僵硬木讷的面容因疼痛有些扭曲,眼神却依旧麻木。
“杀了我罢……”
他低声呢喃道,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懊悔。
“如你这般狼心狗肺,也知道求死么?”
“少侠想过没有,钱财若买不到一丁点粮食,仆卖妻鬻女又做什么呢?何不待她俩饿死之后,自己吃她们的肉?”
朱温顿时僵住了。
是啊,如果钱买不到粮食,又有什么用处?
男人干涩的眼眶流出一丝泪来,用剩下的一只手,指向西北面高大巍峨的庄园。
“那头,是清河崔氏分家的庄子。庄里什么都有,麦子、豆子、稻米、粟米,他们还能用秕糠饲养鸡鸭!可咱们这些垂死的百姓,只能用几百文换一升粮食,延数日的性命!”
朱温心头如堕冰窟:“百姓死尽了,崔家就一点不在乎吗?”
男人声音苦涩:“这世道,哪里没有躲避征徭逃亡的难民?一场天灾下来,方圆数十里的土地都是崔家的了,明年他们招徕逃户,又能赚到大群精壮的佃奴!”
又道:“杀了小人之后,可以割些肉带身上。虽然男子肉柴得紧,不及妇人,终能让少侠捱得几日。”
朱温还是杀了男人。
但心中已没多少痛恨。
深夜,朱温提着刀,杀入庄园。
一番搏斗之后,他被弩箭射中,负伤逃走。
因为天色昏暗,崔家的家丁没有追杀出来,不然朱温早已丧命。
负伤行走,饿得特别快。
沿途却只有卖人肉的菜人棚。
数日未曾吃一口饭,感受着馋虫噬骨,朱温才理解饥民的绝望。
这时节,粮食真比人肉金贵得多!
心头涌起扑进菜人棚子的念头时,朱温感觉恐惧且羞愤。
最终,他用一枚醒香赠给他的银坠子,好不容易换到一点粮食,才走出这片人间地狱。
回到家之后,朱温心有余悸地向二哥朱存讲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朱存却告诉他,阿爷去世后,阿娘搬到萧县的前一年,萧县也爆发了人相食的大灾。
幸亏阿娘来得晚了一点,不然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一家人说不得沦为他人的口中食。
朱温再次打起了寒颤。
当年收留阿娘的财主刘崇,是徐州有名的大善人,对朱温一家也不错。
妇幼并没有多少劳作能力,刘崇依然雇下他们一家人佣耕,而非胁迫他们卖身为奴。
哪怕年幼时因为顽皮和懒惰,挨过刘崇几次鞭挞,朱温对刘家人也心怀感激。
更何况,刘家老太太一直对他相当看顾。
想起那个卖妻鬻女的男人临死前,对自己所说的话语,朱温艰难地张口:“那么……刘庄主做过囤积居奇的事情吗?”
朱存利落地耸了耸肩:“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朱温长松一口气,他再没去做什么查考。
朱温加入义军后,于乾符五年带兵南下,救援王仙芝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