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爱是宋州第一美人,小人也是久闻其名。但小人确实未曾见过令爱,也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这是实话,刺史公爱信不信。”
“至于知慕少艾,人皆有之。我出手相救令爱,护送她归家,很难说纯是出自侠义之心,说白了确有以貌取人。然而如此就说我心怀不轨,那实在太没道理。谁说男子见得女儿家美貌,便一定想将其据为己有?小子喜欢她的美丽,但小子也有布衣的傲骨!”
张蕤哦了一声:“你这后生倒是有趣。无论如何,你到底还是送了我女儿回来,我终当谢你。来人啊,取白金五十两,酬谢这位朱三郎君。”
有仆婢取了白金,用漆盘盛着,覆着白绸子,送到朱温手中。朱温接过去,却是修臂一甩,将盘子连白金一起,啪地摔在地上,金条被摔得四处飞溅,遍地生光!
“不必了,这笔人情,就让刺史公恕草民的大不敬之罪罢!”
朱温脸上浮起愠色:“久闻张刺史清正如水,爱民如子,是大唐臣工中的表率。今日一见,到底是闻名不如见面。没想到,如张公这般声名在外之人,到底也只是嫌贫爱富、视人犹芥的势利之辈!”
“我朱三一介草民,不治行检,但也不偷不抢,靠自己双手劳作过活。虽是个小小游侠,但我问心无愧,也不做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白日梦!”
“刺史公觉得我朱三配不上令千金,没错。但在下也并非见了她便挪不动腿的下贱匹夫!今日之事,言尽如此,草民告辞!”
言毕,朱温向张蕤一抱拳,转身拂袖而去。
有个词叫“直言贾祸”。
但这位朱三郎君,似乎偏偏是个喜欢直言直语的人。
醒香眼神流转,似想要追出去,却被张蕤暴喝打断:“香儿,不得造次!”
她露出无奈神情,咬咬牙,脚底微微抬起,终究是没敢动作,丧气地垂首站住。
府衙外,只见朱温的落寞背影渐行渐远。
……
长风渡。
这是宋州城外的一处渡口,位于城东的一条小河上,这小河向南注入汴水,此处渡口,是从宋州城向东往砀山县及徐州萧县的必经之路。
汴水又称通济渠,是前朝隋炀帝杨广所开,乃著名的京杭大运河一部分,自淮河通往黄河沿岸重镇汴州,再接通黄河,至今是漕运要道,长安乃至整个关西的钱粮命脉。而这条小河本来也是河道改道翻修,所留下的残迹,可以说是汴水的一部分。
汴水悠悠,自长风渡边川流而过,不舍昼夜。当熹微的晨光照射在枯黄的秋草上时,这渡口如同那歙州深山中的荒渡般荒凉,除了几个晨起的船翁,岸边可谓空无人迹,一片萧疏。
除了那惫懒地躺在草丛中的少年,他脸色酡红,还带着昨夜留下的酒意。
大唐王朝早年宵禁极严,不仅是城门紧闭,连城池中的坊市也必得关闭,若不能在宵禁前进入其中某个坊市过夜,那便只能在大街上被值夜的武侯、更夫捉拿起来。但安史之乱后,法禁渐疏,虽没有明文驰禁,但很多城市已经取消了坊市之分,拆倒高墙,夜间同样灯火辉煌,百姓可以在城中游走,随意欢饮。
不知何时,少年身前已经伫立了一道清丽身影,水目迷离如雾,正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他。
没等醒香发话,朱温已经开言了。他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缓缓站起,一边拍了拍身上的草灰。
“到底你还是来了。”朱温道,语气中终究有些难平的愤懑:“我还当张小姐不会来了呢。”
“我父亲他……抱歉,他性子是不好……”醒香讪讪道。
“是啊,或许吧。碰上这样一个自作多情的狂妄小子,谁都会性子不好。”朱温冷声道:“我真是蠢笨啊,早该想明白的。”
醒香一愣:“你……你说想明白什么?你觉得就不该见我父亲?或许……”
“不是不该见你父亲。”朱温淡淡道:“而是一开始就不该救你。”
说这话时,他神色变得相当平静,再没有一丝愤懑之色。
“毕竟,能用冰魄寒光箭夺人性命的当世女侠,还用不着我这种武林末流游侠去添乱。你父亲愿意给我五十两白金,算是给足我这妄人面子了。”
醒香娇躯一颤:“你……你怎么发现的?”
“我若还不发现,不越发显得自己愚蠢,在张小姐面前只是一只癞蛤蟆?”朱温道:“你不愿坐马车,本是要引诱那船夫的同党来追,好一网打尽。”
“而我们初见时,你之所以要上船,必然是因为船夫尚有同党隐藏在河岸上,你才到船上准备先诛杀船夫,免得被夹攻。没想到我不解你的除凶之心,擅自出手,倒是坏了你的事情。”
“十字坡前那场缠斗,你出手为我挡剑,竟然觑得那样准,不偏不倚,绝非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能做到的。何况,与此同时另外数贼同时动作滞涩,才让我缓过劲来。”